雲嶺這邊,天剛黑。
他當然知道燭淵聽不見。但他還是回應了。就像燭淵每天跟他說話,他也聽不太清,可還是每句都聽。
系統在旁邊小聲嘀咕:「你倆這也叫聊天?」
「要你管。」盛十安閉著眼,「這叫默契。」
「這叫單方面自言自語。」
神機插了一句:「兩個都是。」
「你們閉嘴。」盛十安艱難的翻了個身,把自己團成一團,「本蛋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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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山門那邊來了兩個人修真者。
溫昭翎和謝臨淵被守門侍衛給領進來了。兩人從大楚一路御劍而來,臉上都帶著風塵氣。謝臨淵頭髮亂著,溫昭翎衣袖上沾了點灰,像是趕得很急。
侍衛把他們帶到主殿前,推開門:「少君,有人找。」
燭淵正歪在軟椅里吃第四塊金絲酥,聞言抬眼,把兩人從頭看到腳。
「誰啊?」
「您好我們是盛十安的朋友。」溫昭翎開口,「是這樣的我們給他傳了消息,但是他一直沒回。之後我們不放心去了大楚,陛下卻說他在雲嶺。」
燭淵把酥皮咽下去,拍了拍手,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你們是他什麼人?」
「朋友。」
「什麼朋友。」
謝臨淵皺眉:「就是朋友。你問這麼多做什麼,他人呢?」
燭淵慢慢坐直了些。
「你敢在本君的地盤上這麼跟本君說話。」
謝臨淵一愣。
「本君是你長輩,在崑崙山上你爹沒教過你規矩?沒事跑到雲嶺來,沖本君大呼小叫。」燭淵往椅背上一靠,「你到底想不想知道消息了。」
謝臨淵臉色變了變。溫昭翎在旁邊站著,沒出聲。過了兩息,謝臨淵把嘴裡那口氣咽了回去,低了低頭。
「對不起。是我急了。」
燭淵看著他,沒應。
謝臨淵咬了下牙,聲音又低了一分:「對不起。」
燭淵還是沒應。他歪著腦袋看了謝臨淵一會兒,慢慢開口:「你再大聲點。本君方才沒聽清。」
「……」
謝臨淵那張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溫昭翎站在一旁,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謝臨淵攥了攥拳,把火硬吞回去,抬高了聲音。
「對不起。」
燭淵這才滿意了,重新靠回軟椅上。手搭著肚子,慢悠悠開口:「他在這兒。」
謝臨淵愣了一下:「哪兒?」
燭淵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這兒。在本君肚子裡。」
殿裡安靜了一瞬。
謝臨淵臉上那點不耐煩僵住了。他盯著燭淵的肚子,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一種說不出來的錯愕。
「……你說什麼?」
「本君說,盛十安現在是一顆蛋,在本君丹田裡。」燭淵語氣懶洋洋的,「你們來得不巧了,見不著。回去吧。」
謝臨淵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溫昭翎站在他旁邊,整個人沒動。可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來,指節泛白。
蛋。
盛十安在蛋里。
還在龍族少君的肚子裡……
他腦子裡把這兩句話翻來覆去滾了幾遍,越滾越亂。想問怎麼變成蛋的,想問傷得多重,想問為什麼是這個人,想問盛十安現在還有沒有意識,知不知道他們來了。可他一個字都沒問出口。
謝臨淵終於找回聲音:「你再說一遍。」
「再說幾遍都一樣。」燭淵打了個哈欠,「人在這兒,跑不了。你們回去吧,等他出來再見。」
「我們跑這麼遠來的。」謝臨淵牙關咬緊,「你讓我們見他一面。哪怕隔著肚子看一眼也行。」
「隔著肚子看什麼?看本君的肚皮?」燭淵看了他一眼,「他現在一顆蛋,又不會說話,又不會動。你們看了也白看。」
「那他有沒有意識?」溫昭翎忽然開口。
燭淵頓了一下。
「有。」他說,「不過現在還很弱。大部分時間都在睡,偶爾練練功。」
溫昭翎垂著眼,過了兩息才說:「那他知道我們來了嗎。」
燭淵沒答,低頭拍了拍肚子:「小東西,你朋友來了。應一聲。」
肚皮沒動靜。
謝臨淵盯著那處看,牙關咬得更緊。溫昭翎站在他身側,沒催,也沒再說話。他隻眼巴巴的看著燭淵的肚子。
過了一會兒,燭淵肚皮表面忽然亮了一下。
極淡的金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輕輕碰了一下殼壁。
謝臨淵整個人一僵。
溫昭翎盯著那處金光,沒說話,但呼吸慢了一拍。
「他在動唉。」謝臨淵說。
「嗯。」溫昭翎的聲音很低。
燭淵低頭摸了摸肚子,嘴角彎了彎:「行啊,還挺給你倆面子。」
他抬起頭,看向兩人:「看見了?人沒事。回去吧。」
謝臨淵站著沒動。溫昭翎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溫昭翎開口:「龍族少君。」
燭淵抬眼:「嗯?」
「他醒著的時候,麻煩你替我們帶句話。」溫昭翎說,「就說我們來找過他了。讓他別偷懶,早點出來。」
燭淵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行。」他說,「本君記著。」
溫昭翎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我想留在這兒。」
謝臨淵猛地轉頭看他。
「你留這兒?」他嗓門都高了,「你留這兒做什麼?」
「我想等他平安出來。」溫昭翎說。
謝臨淵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嘖」了一聲,轉回頭,悶著臉站到一邊。
「那我也留。」他說,「誰稀罕先回去。」
燭淵靠在椅背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笑了一聲。
「行啊。」他朝門口努了努嘴,「要留就留。雲嶺不養閒人。劈柴、挑水、掃山門,自己挑。」
溫昭翎點頭:「行。」
謝臨淵:「……我崑崙的。我會打架。」
「打架不用你。」燭淵擺擺手,「劈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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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殼裡,盛十安收回魂力,靠著殼壁坐好。
「他們倆真留下來了?」他問系統。
「嗯。」系統說,「你龍爹讓他們劈柴挑水。」
盛十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們有的是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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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那頭,燕無回把冷掉的粥吃完,又坐回窗邊。
外頭有人走動,是那兩個來客的腳步聲。他們往東邊去了。
「朋友。」他小聲念了一遍。
窗外,雲嶺的風正把雲海往這邊推,一層一層,壓得很低。
他住的這間偏殿,是祭司特意挑過的。
屋子不大,但處處都精緻。窗是整塊琉璃嵌的,沒有接縫,從里往外看,外頭的雲海都看的清清楚楚。
窗框是黑沉木的,雕著細密的龍鱗紋,手摸上去不扎,反而溫潤。桌案是一整塊雲紋石磨出來的,灰白底子上纏著銀線一樣的紋路。床榻是暖玉砌的基座,上頭鋪著層軟緞,緞面隱隱泛著金。
屋子後頭就是一條從主峰引下來的溪流,日夜不停地流。溪水從窗下過,叮叮咚咚的,水汽從窗縫慢慢滲進來。
桌上那捲冊子以及築基丹,也是祭司之前擱下的。
封皮無字,只壓著道水紋印。他翻過很多遍了,邊角已經起了毛。第一頁寫著引氣入脈的法門,從掌心起,沿手臂上行,最後沉入丹田。
這些天來,他一步沒出過門。白天練,夜裡也練。他掌心的水光一日厚過一日,從指尖漫到手腕,又從手腕漫到小臂。
今夜他吃下築基丹後盤膝坐在暖玉榻上,把冊子攤在膝上,閉眼。水霧在他身周盤旋涌動,丹田壁壘應聲破開,陰冷水靈氣凝作丹基。他抬手,一縷寒水在掌心盤旋,築基功成。
他睜開眼,把冊子合上,起身。
主殿的龍衛攔了他一下。
「燕無回。求見大祭司。就說我築基了。」
龍衛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表情古怪:「進去吧。」
大殿空曠。大祭司坐在高處的石案後,銀白長發垂落,鎏金色的眸子往下看他,沒什麼溫度。
「你築基了。」
「是。」
「幾日。」
「五日。」
大祭司沉默了一息。只從案上拿起另一卷冊子。那本比前一本更厚。
「此乃玄水真經。」他把冊子遞下來,「修水靈之術,與你根骨相合。」
燕無回接住,翻開第一頁。大祭司已經收回了目光。
「多謝大祭司。」
他退出去,回到偏殿,關上門,坐回窗邊。琉璃窗外雲海翻湧,溪水從窗下流過,水汽漫上來,涼絲絲地貼在他手背上。
他翻開冊子,上面寫著如何將水靈之力引入經脈。他往下翻,第二頁是空的。又翻幾頁,全是空的。只有最前面幾頁有字,後頭的紙頁一片空白。
他停了一下,把冊子合上,重新從第一頁翻開。這回他沒急著往後翻,只照著第一頁的內容看,看了很久。
第一頁末尾有一行小字:修至一層,自現二層。
他把冊子收進懷裡,起身倒了杯水。水很涼,他喝了一口,坐回窗邊,沒再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