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來的時候，盛執淵正靜靜站在廊下。天已經暗透了，雲嶺的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翻卷。
他沒穿龍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
大祭司走到他面前，手裡托著一隻玉碗。碗不大，通體碧青，碗底刻著一圈細密的龍紋。
「陛下。」他把碗遞過來，「心頭血三滴即可。取在碗中。」
盛執淵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取。」
「陛下坐著即可。」大祭司說，「我來吧。」
盛執淵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大祭司把玉碗擱在他膝上，掌心朝他心口，隔著一寸停住。他指尖凝起一縷極細的銀白靈力，像一根針，緩緩刺入盛執淵心口處的皮肉。
盛執淵悶哼了一聲。整張臉都白了，額角青筋繃起來。可他沒動，手心穩穩按在膝上。
那縷靈力在他體內遊走了一息，引著三滴暗紅的血從傷口滲出，沿著銀白的光絲滴進玉碗。碗底那圈龍紋亮了一下，隨即暗下去。
大祭司收手。
「好了。」
盛執淵低頭看，心口的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很淺。他喘了兩口氣，把玉碗遞給大祭司。
大祭司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碗中那幾滴血。血珠凝在碗底，泛著淡金色的光。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遞過去。
「陛下這是補氣丹。」
盛執淵接過來，沒多看，直接放進嘴裡。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溫熱從喉間滑下去，散進四肢百骸。
心口的刺痛很快消失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料上的血跡還在，可底下那道傷口已經合攏，只剩一道淺淺的紅痕。
大祭司說，「三日之內，陛下不能再耗氣血。」
盛執淵沒接話，把衣襟理了理，蓋住那道痕跡。
大祭司轉身要走，被他叫住。
「他會怎麼樣。」
大祭司回頭看了他一眼。
「有了這幾滴心頭血，分娩時能穩住經脈。龍崽肯定沒問題，您放心。」
「朕問的是燭淵。」
大祭司沉默了一會。
「他能撐住。」
「那他多久才能恢復。」
「看他自己。」大祭司說，「快則三五年，慢則數十年。龍族的底子深厚，總能修回來的，陛下不必憂心。」
盛執淵沒再問。大祭司轉身走了，玉碗托在掌心，步子比來時快。
殿門開了，玄幽走出來。
「進來吧。」她說，「他醒了。說要見你。」
盛執淵跟著她進去。
燭淵靠在床頭，比昨日還虛。臉色白得透光，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可他眼睛是睜著的，看著門口。看見盛執淵進來，他嘴角動了一下。
「取完了？」
「取完了。」
「疼不疼。」
「你管得著？」
燭淵笑了一下，咳了兩聲。盛執淵站在床前，低頭看著他。
「你叫朕進來做什麼。」
燭淵沒接話。他靠在枕上，安靜了一會兒。
「盛執淵。」他開口。
「嗯。」
「本君要是撐不過去——」
「你撐得過去。」
「本君說萬一。」
盛執淵看著他，沒接話。
「萬一本君撐不過去，」燭淵說，「你把他帶走。帶回大楚，養在你身邊。」
盛執淵沉默了一會兒。
「他有龍族血脈。」
「可他也是你兒子。」燭淵說，「至少有一半是你的。你帶回去，沒人敢說什麼。」
盛執淵沒應。他低頭看著燭淵，那張臉瘦得脫形，眼睛卻還是亮的，直直看著他。
「你少說這些。」盛執淵開口，聲音很平，「朕的兒子，朕自然會帶走。但你用不著交代後事。你欠朕的還沒還完，想死，沒這麼容易。」
燭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回笑得比方才真心實意了些，雖然還是輕，但眼底那點亮亮回來不少。
「行。」他說，「本君肯定不會死！」
「最好。」
盛執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一聲。
「盛執淵。」
他停住，沒回頭。
「十安長得像你。」燭淵說，「眼睛像。嘴巴也像。」
盛執淵沒接話。推門出去了。
那天夜裡，雲嶺的雲層壓得很低。
燭淵的殿裡燈火通明。大祭司站在床前，手裡托著那隻玉碗。碗裡的心頭血已經化開，混著幾味龍族靈藥，成了一碗黑色的湯藥。
燭淵靠在床頭，接過來，一口灌了下去。
藥入喉的瞬間，他整個人弓了一下。肚子裡那顆蛋猛地跳了一下，力道比從前都大。他攥著被單，喘了好幾口氣，慢慢鬆開。
「來了。」大祭司說。
燭淵低頭看自己的肚子。蛋殼的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比從前更亮更急。黑金色的紋路在肚皮上蜿蜒，像活了一樣往一處聚。
殿外，溫昭翎和謝臨淵偷偷躲在廊下。兩個人都沒說話。盛執淵來回踱步，靴底在石板上蹭出細碎的聲響。溫昭翎背靠著柱子，紅衣被夜風吹起一角，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門。
偏殿那頭，燕無回站在窗前。他沒出去，也沒動，就那麼靜靜的佇立著，遙遙的望著遠方。
山門外的雲海里，一道暗紅身影破空而來。玄幽落在殿前，推門進去。
「怎麼樣了。」
大祭司回頭看了她一眼：「時間快到了，龍崽即將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