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猛地睜開眼。
她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昨日尉遲珩探了她的身份,問她師承問她讀過什麼書,問她賞花宴上為何沒看出皇后的計謀,還借仲青試探了她的實力。
他什麼都問了,卻對夾道相遇隻字未提。
不問她為何會出現在夾道,不問她為何知道那有洞可鑽出,也不問她一個後宮嬪妃為何會認識朝堂權臣。
一字未提。
是他接受了這一系列巧合嗎?一個冷宮棄妃誤打誤撞,裝瘋賣傻恰好發現了那個洞口,恰好在他經過之時出現在夾道,手中恰好握有他感興趣的事情。
不是。
尉遲珩生性多疑,他不可能接受這些巧合。
但他為什麼不問?
……是因為他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那裡嗎?
難道在她穿書之前。
尉遲就已經開始布局了嗎?
姜黛垂下眼睫,鬆開了咬緊的牙關,她將右手手指搭上左手腕,感受著脈搏平穩卻略快的跳動,馬車車輪碾過濕漉的地面後驟然顛簸了一下,將她的手指顛得微微一顫,也讓她重新定下心神去梳理整件事情。
劉文淵墜台,尉遲珩一定會查。
以他的手段和眼線會查出什麼?整個南國,沒有人在這方面比得過他。
他可能會查出那夜劉文淵是被人推落墜台身亡,有無目擊者呢?又查出了姜貴人那夜似乎就在附近,神色慌張地回宮後日日精神恍惚,似乎是撞破了什麼天大的事情。
而後姜貴人因殿前失儀被打入冷宮。
尉遲珩開始判斷了。
姜貴人是否值得救?她知道了多少?有沒有膽子說?如果只是一個被嚇得發抖,什麼都說不出口的女人,救出來也沒用。
於是尉遲珩讓冷宮中的眼線無意間地說出一些並不引人注目的話,說北邊的宮牆後邊就是太廟,說大人會去祈福,再隱晦提了牆角、雜草。
試問整個南國還會有哪個大人會去太廟祈福?只有國師尉遲珩。死去的劉文淵是欽天監的人,是尉遲珩的人。
他給姜貴人留了一條路。
如果……
如果原主姜貴人留了心眼,那麼她會尋著這些足跡走到這條生路上。
偏偏,偏偏姜貴人是真的瘋了,她不僅沒留意這些線索,更將相關畫面忘得一乾二淨。
一直到她穿進了這本書。
……尉遲珩申時會前往太廟。
原著真的寫得如此具體詳細嗎?
不見得,是因為有原著以及原主潛在記憶的雙重影響,才讓她對此深信不疑。
還有,劉監副手裡真的攥著那撕碎的半片螺紋鍛嗎?
——本座不缺一個連兇手都沒看清的目擊者。
他確實不缺,因為他本來就什麼都知道,知道姜貴人撞破了這件事,知道皇后會殺她,知道兇手是誰,也知道她如果足夠聰明就一定會出現在夾道上。
如果她不夠聰明,什麼都不做呢?
那麼原著劇情就會按部就班的進行,姜貴人會死在第三段。
她以為自己是靠先知、靠頭腦抓住了那一線生機,卻不料這是尉遲珩早就布下的局。
她以為自己在那洞裡守株待兔,卻不知自己早就走入了別人放置在那裡的籠。
她跪著求生,尉遲珩站著施捨。
從她踏進夾道的那一刻起他們的關係就已經不平等,而尉遲珩需要這種不平等,因為不平等意味著他能掌控。
姜黛指尖微微發涼,思路卻愈發清晰。
尉遲珩救她,不是因為她能幫他查出兇手,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在崇元殿上能幫他把話說出口的瘋婦。
如此他才有足夠多的理由動手。
姜黛掀開了車簾的一角,旭日東升,宮道寬闊,兩側是高高的朱紅色宮牆,牆頭上偶爾有巡邏的禁軍走過,鎧甲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甬道中迴蕩。風從宮道盡頭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這些原著中都沒有提及。
因為姜貴人沒有抓住這個機會。
——【姜貴人魯莽衝撞聖顏,帝怒,被貶長門宮。
宮人來報,姜氏哭嚎不止,隱有瘋魔之症。
次日晚,姜氏懸樑自盡,歿,年僅十八。】
在她所看的原著劇情中,姜貴人的死有給尉遲珩帶來一絲一毫的損失嗎?並沒有,因為對他來說這不過是一顆沒有價值的、愚蠢的棋子提前退出了棋盤。
後續他甚至把姜貴人的死利用了起來,讓姜家把這筆帳記在了皇后頭上。
她來。
或者不來。
尉遲珩都不虧。
原著的短短三段背後竟已經是如此錯綜複雜的算計與利益糾紛。
可是靖王還沒進京。
這盤棋上的棋子沒有紛紛就位,這樁戲台甚至沒有搭建完成,卻已步步殺機。
姜黛忽然覺得有趣,原來從一開始她就不是什麼站在上帝視角的觀書者,而是一枚被預留的備用落子,用或不用全憑尉遲珩心意。
如今她這枚棋子真正落在了棋盤上。
想明白後姜黛唇角上揚,頰邊的那枚梨渦淺淺地陷了下去,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她突然想起最初她為什麼一定要尋求尉遲珩的庇護。
因為原主恰好撞破了劉文淵案。
因為側寫師天生就對看不透的人心生好奇。
也因為現代她在查的那樁連環殺人案,重大嫌疑人……不,是兇手,兇手看了《觀天下》,並在其中留了一句評論。
——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創作,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是他作品的一部分。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藝術需要犧牲,他只是比世人更早明白這個道理。
他是誰?
他是尉遲珩。
尉遲珩到底做了什麼讓一個連環殺手覺得他不是在殺人,而是在創作?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和那個兇手的心理產生了共振?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詔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