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替她掀開車簾,並遞過來一頂帷帽。
姜黛將帷帽戴好後跟在仲青後面,走了大約一刻鐘才在一座灰黑色的建築前停下。
這兒只有一扇低矮的鐵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
門口站著兩名禁軍,腰間佩刀,面無表情,渾身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氣。
仲青走上前從袖中摸出一塊令牌,禁軍看了一眼後齊齊後退讓開了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幽深、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和鐵鏽混合的氣味。牆壁上的火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到凹凸不平的牆面上,扭曲得不成樣子。
台階盡頭的柵欄後是一條長廊,兩側是一間又一間狹小的牢房。
仲青和看守低語了幾句,看守並未多言,轉身帶路。
途經眾多牢房,能隱約瞧見牢內人影蜷縮在角落,鐵鏈拖地聲與低沉的呻吟交織迴蕩,還夾雜著老鼠竄過草堆的悉索聲。
越往裡走寒意越重。
最終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牢房停下,看守朝仲青彎了下身就轉身離去,腳步聲在空蕩的長廊中漸行漸遠。
仲青看向姜黛,低聲道:「姜姑娘,我就候在外邊,若有異動喚我便好。」
姜黛點了下頭,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仲青侍衛,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仲青沉默不語。
姜黛直接道:「劉監副墜台案大人查了多久?」
仲青:「案發到至今。」
他說完便拱手告退。
案發到至今。
姜黛在心中將這五個字默念了一遍。
果然如此,尉遲珩查了這麼久,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做。直到她出現在夾道中,他才「重查」此案,然後三天就拿下了肖祿安。
牢房鐵門上開了一扇小窗。
姜黛湊近小窗往裡看。
裡邊草堆上蜷縮著一個人,蓬頭垢面,狼狽不堪,身上鞭痕交錯,囚衣上的血跡已然暗沉。
姜黛喚了一聲:「肖總管。」
過了好一會兒肖祿安才有動靜,他動了下,散亂髒污的頭髮中露出一張布滿傷痕的臉,眼皮烏青,眼底布滿血絲,像是久久未合過眼。
他轉過頭看向鐵門上的小窗,看見姜黛撩開帷帽。
這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肖祿安微眯著眼像是在努力辨認。
「你是……」
「姜黛。」她說,「姜貴人。」
「姜貴人?」肖祿安的嗓子沙啞得不成樣子,混著笑聲,格外可怖,「姜貴人?被打入冷宮已經瘋了的姜貴人怎麼會……出現在詔獄?!」
這句話像是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話音剛落就咳了起來,咳得背脊彎成一張弓,指節死死摳住草堆,咳出的血沫濺在乾裂的唇邊。
「你來做什麼?!」
等他差不多從咳嗽中緩了過來,姜黛才開口:「來問你一件事。」
肖祿安喉嚨里滾出一聲冷笑:「你是來替誰問?」
姜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道:「你說劉文淵因命理之言與你結怨,你一時衝動殺了他,這個理由只能騙得了刑部和皇上」
「劉文淵是欽天監的人,你應該知曉國師大人為人如何,他早就知道是你,也早就知道是誰讓你動的手,他如今把你關在詔獄不過是在等你自己想明白。」
肖祿安一言不發,布滿血絲、略顯渾濁的眼睛死死釘在姜黛臉上。
「是皇后娘娘讓你殺的人。」姜黛也看著他,「你母親和兒女的性命都被皇后攥在手裡,你覺得你只要咬死不招,皇后就會念著你的好,就會善待你的家人。」
「閉嘴!」
姜黛沒有閉嘴。
她的聲音反而更加平靜。
「你有沒有想過你死了之後,皇后娘娘為什麼要繼續養著你的家人?肖總管跟了皇后娘娘這麼多年,比我更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死人的家人,對她來說有什麼價值?」
肖祿安渾身僵住。
姜黛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你替她殺人,知曉她這麼多的秘密,你活著時她就用你的家人控制你,讓你聽話,讓你做她手裡的刀。你死了以後呢?我都知道你尚有親人在世,皇上不知道嗎?國師大人不知道嗎?你說皇后為了防止他們查出這背後的牽連會怎麼做?」
「是會替你給母親養老?會把你的兒女繼續養大?還是會跟你徹底撇清關係,在你死後立馬送你的親人上路?如此,你們一家也算黃泉作伴了。」
「你放屁!」肖祿安猛地站起身,鐵鏈嘩啦啦作響,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皇后娘娘答應過我的!她答應過!」
姜黛平靜地問:「她答應過你什麼?」
肖祿安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
「她答應你的時候手裡握著你一家老小的命,這樣的答應你怎麼敢信?」
周遭陷入一片寂靜,火把的光從狹窄的窗縫裡擠進來,將肖祿安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潰爛的手指,盯著指縫裡骯髒的血污。
再次開口時,他聲音很輕。
「我信不信……有什麼用?我沒得選。」
姜黛說:「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你有得選。」
「你什麼意思?」
「你想讓你的家人活著嗎?」
肖祿安看著她,半晌後臉上忽然揚起一抹扭曲的笑:「我憑什麼信你?你要是有這本事,何至於蠢到被皇上打入冷宮!」
姜黛也笑:「可是,我出來了呀,我不僅有本事出了冷宮,還能進這詔獄。」
「我怎麼信你?!」
「肖總管,我覺得我為何能出冷宮,為何能安然無恙的站在你面前?國師大人保得住皇后想殺的人,可是國師大人若是想讓誰死,皇后保得住嗎?別忘了大人身後還有皇上。」
肖祿安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他腫脹的眼皮里滲出來,混著臉上的血污沿著顴骨的弧線往下淌。
姜黛看到他的肩膀在顫抖。
良久,肖祿安才啞聲道:「是皇后,劉文淵……不肯為梁家做事,娘娘說留著他會阻了梁家的路,便讓我動手除了他。」
「還有呢?」
像是怕隔牆有耳,肖祿安將聲音壓得極低:「戶部水深,帳被動了手腳……梁家所有的髒錢都經梁宥寬的手,他還養了一批死士,那些人……不在禁軍名冊上,也不在任何名冊上,他們專門替梁家做見不得光的事……劉文淵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那夜在觀星台除了你和劉監副,可還有旁人?」
「沒有。」肖祿安搖頭,閉了下眼,「只有我,他看見我,還問我『肖總管深夜前來,所為何事?』他剛開始不知道我是來殺他的。」
他的聲音說到這忽然哽了一下。
姜黛沒有催促。
牢房內安靜了許久。
肖祿安重新開口:「後來,在我要動手前,他似乎察覺到了,他望著我,向來不苟言笑的臉上浮現出了些許傷感,他說……肖總管,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可是我回不了頭了!」肖祿安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他死死盯著姜黛,「姜貴人,若是那夜你在長門宮,灌你毒湯、吊你上房梁、送你上路的人也會是我!」
姜黛眼皮一跳,沒有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肖祿安的臉上出現了片刻的茫然,他望著某處虛空,低聲艱難道:「我娘她年歲已高,經不住打擊,我死後別讓她知曉,或許還能安度餘年。」
他顫抖著彎下身,跪伏在地:「我願……畫押指證梁家所為,只求大人保我家人平安。」
姜黛放下面紗,帷帽重新遮住面容:「我會傳達。」
她鬆開了緊繃的手指,緩緩後退幾步,直到肖祿安跪在地上的身影完全隱沒在鐵窗之後。四周照明的火把噼啪作響,縷縷黑煙裊裊升起後混入潮濕的空氣中。
走至門口時,仲青從暗處走出來,他沒有多問,拱了拱手便上前引路。
重新踏在地面上,陽光刺得姜黛有些睜不開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的濁氣吐出去。
回到國師府後。
尉遲珩不在。
將近未時才讓人喚她去藏修閣。
姜黛沒有隱瞞,將肖祿安所言一一傳達。
「好,本座知道了。」
準備離開之時,姜黛頓了下問道:「大人,若是那日我沒有出現在夾道呢?」
突如其來的一問卻仿佛心照不宣一般,尉遲珩抬眼平靜地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薄唇輕啟,吐出四個字。
「死不足惜。」
他已經給了生路,只負責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