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勘察現場的記錄寫得非常簡略。
案發時正值暴雨,大量痕跡被雨水沖刷殆盡,門窗完好,沒有撬鎖痕跡也沒有打鬥痕跡。
林家家主林廣安的屍體在書房的椅子上,身體後仰靠著椅背,是被利器割喉而死,其餘十三具屍體分布在正廳、迴廊、後院等各個地方,上至七十歲老人,下至三歲孩童。
死法各不相同,有的是被利器貫穿胸口,有的是被重物擊打頭部致死,還有的是被勒死。
刑部給出的初步判斷是謀財害命。
因為林家書房及臥室有明顯被翻動過的痕跡,金銀細軟也大量丟失。
但姜黛很快就排除了這種可能。
如果兇手是為了謀財,為什麼要殺滿門十四口?殺的人這麼多,把動靜鬧得這麼大,如何輕易脫身?
一般只是以謀財為目的的罪犯,通常會選擇最小的作案成本,殺人越貨後迅速逃離。
殺了十四個人,還用了不同的兇器和不同的手法,這更像是有預謀的泄憤。
姜黛把這些摺子上的內容來回看了好幾遍,又把卷宗上的每一個細節拎出來反覆推敲,信息太少,刑部記錄太潦草,但距案發過了半月,現場也沒法看,有很多關鍵信息缺失。
她不知道林家的具體布局,也不知道被翻動過的財物具體丟失了什麼……
姜黛思索著從桌上抽出幾張空白的宣紙,又從筆山上挑了一支還算順手的筆,蘸了墨,低頭開始寫。
她一旦進入狀態就兩耳不聞窗外事,也對尉遲珩停在她身上的視線視若無睹。
——兇手不止一人,是多名兇手同時作案,至少三人以上。
——暴雨能沖刷腳印和室外痕跡,是兇手刻意利用天氣銷毀外部線索,屬於有預謀的精心策劃,絕非臨時起意的謀財。
——沒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沒有撬鎖痕跡,兇手有內部接應為其開門或者本身就是熟人,林家主動開門迎客。
——如果兇手是為謀財,他們應該在殺人之前控制所有人從而逼問財物藏匿地點,而不是耗費精力搜殺三歲孩童和年邁老者,兇手目的是斬草除根不留活口,翻動財物以及拿走金銀細軟是刻意製造的假象。
……
姜黛寫到一半又去翻林家的關係網及生意帳目,腦子在想,手上也停不下來。
她下意識轉了下筆。
卻忘了這是蘸了墨的毛筆,而不是現代她常用的黑筆,幾乎是手指剛動的瞬間姜黛就反應過來了。
但是來不及了。
黑墨以她的手指為中心甩出一抹弧線飛濺出去,濺到了宣紙和整齊潔淨的桌案上,很快暈染成一個黑團,她的臉上也驀地一涼。
完了。
姜黛心頭一緊,她迅速抬眼去看尉遲珩,就見他目光沉沉地望著自己。
強迫症嚴重的人一般伴隨潔癖,姜黛眼神躲閃著熟練地往地上一跪,腦門貼著手背:「民女失儀,請大人責罰。」
還沒等來尉遲珩的回答,就聽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仲青進來後向尉遲珩拱手行禮,目光只在姜黛的身影停留了一瞬:「大人,詔獄傳來急報。」
尉遲珩的視線從姜黛身上收回:「說。」
「肖祿安死了。」
姜黛渾身一怔,下意識抬起頭來。
仲青正想細說就見大人的注意力並不在自己身上,於是他順著尉遲珩的眼神看過去,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姜黛。
她仰著臉,白淨的臉上不知怎麼搞的,面頰和鼻尖有幾處墨點,腦門上更是黑了一小片,細看才發現她手上也有墨跡。
但她本人似乎並未察覺,臉色有些怔然和緊繃。
「不許抬頭。」尉遲珩淡聲道,「繼續說。」
前一句針對姜黛。
後一句是對仲青說的。
兩人一人認領了一句,姜黛重新低頭貼著腦門,耳朵卻豎了起來。
怎麼這麼快就死了?
皇后動的手?
思緒翻飛間仲青的話進入耳朵。
「看守說是畏罪自殺,他用腰帶掛在小窗鐵桿上,午時一刻,發現時脖子勒出深痕,已經沒氣了。那鐵桿不過四尺,而肖祿安七尺以上,他只要站直就不可能吊得上去。」
他是硬生生把自己勒死的。
姜黛抿緊了唇。
尉遲珩問:「誰進去過?」
「昨日到至今,只有送飯的獄卒和姜姑娘。」
「下去吧。」
「是。」
直到仲青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頭頂才傳來一句:「起來。」
姜黛依言起身:「畏罪自殺?大人怎麼看?」
尉遲珩看著她臉上刺眼的墨跡,錯開眼,結果面前宣紙上密麻的丑字映入眼帘,看著實在糟心,索性偏過身。
他沒回答姜黛的問題,而是道:「本座昨晚截了一道傳向詔獄的密令以及一張紙,出自鳳儀宮。」
「那道密令並未直接下令殺人,而是授意獄卒『嚴加看管,勿使外泄』,暗示若肖祿安有異動可自行處置。」
這種措辭表面留有餘地,實則授以生殺之權,姜黛一邊想著一邊問:「那張紙上可寫了什麼?」
尉遲珩:「是肖祿安幼子寫的字帖,其幼子在梁家族學讀書。」
姜黛的眼睫顫了下。
一道密令一張紙。
密令是威脅,紙是警告也是軟肋。
她也反應過來為何尉遲珩會讓她一早就去詔獄,因為要搶占先機,若是讓其他人先她一步,她攻心之時就會更難。
尉遲珩回答她之前的問題:「肖祿安從進詔獄那天起就已經是個死人,區別只在於是死在誰手裡。」
所以畏罪自殺也好真兇滅口也罷,不過是給外人看的說辭。
姜黛澀聲問道:「那他……畫押指證了嗎?」
尉遲珩:「人死了,口供不過廢紙一張,這份口供若是呈上去,梁家甚至能反咬本座一口,說本座濫用酷刑,屈打成招,居心不良。」
既然早知肖祿安必死,口供無用。
那尉遲珩讓她進詔獄的目的是什麼?只探話嗎?還是又在試探她的能力?
「那他的家人……」
「本座已經安排妥當。」尉遲珩並未多言,片刻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道,「肖祿安的兒子今年十二歲。」
姜黛在想事情,她眉頭輕蹙,聞言不解地望過去。
還沒來得及思考其中含義。
就聽他道:「字寫得卻比你好上太多,想必行為習慣也更為端正。」
「……」
尉遲珩又看了眼那令人糟心的字跡,語氣愈發淡了:「本座讓人給你備字帖,每日臨摹三頁交予仲青。」
「…………」
姜黛:「大人日理萬機,還要操心民女的字,民女真是何德何能。」
「你知道便好。」
姜黛咬牙,忍氣吞聲應了句好,問道:「民女還有一事未明。」
「說。」
「皇上知道嗎?」
知道他直控的詔獄被人滲透至此嗎?
知道尉遲珩和梁家做的一切嗎?
他坐在皇位上,四面八方卻都是亂臣賊子,且個個生龍活虎,他究竟是在縱容,還是在布局?
尉遲珩眸色微斂,沉默片刻後,道:「他知道,詔獄各個牢房都有暗孔,裡邊不知外邊動靜,外面卻對裡面的動靜了如指掌,這是皇上登基那年親自命人改建的。」
「所以。」尉遲珩看著她,「從你踏進詔獄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不僅知道你對肖祿安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能聽見肖祿安費力把自己勒死的呻吟與掙扎。」
姜黛後背陡然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