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元祁明知暗流湧上御前,卻什麼都不做,是默許多方勢力角逐?還是伺機而動?詔獄暗孔的事又有多少人知道?
詔獄暗孔。
她有將近半本書的上帝視角都不知道這事,也許是在她還沒看到的部分,也許書中根本就沒提過。
事到如今姜黛已經徹底明白,作者的文字視角有限,沒辦法將所有事情都萬無巨細描述,那些缺失的細節和缺失的視角,都構成了如今劇情更改的變量。
看《觀天下》時,她是旁觀者,尉遲珩、元祁、元湛、梁綰兮等一個個名字都只是浮於紙上的文字,但如今她深陷其中,已成局中人。
那些文字也都變成了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尉遲珩怎麼會知道此事?知道還如此明目張胆地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去?元祁不管嗎?尉遲珩不怕嗎?
還是兩人的利益捆綁極深,以至於彼此心照不宣,毫無芥蒂。
而現在尉遲珩就這麼將這件事告訴了她。
是福還是禍?
姜黛不動聲色地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正欲開口,就聽尉遲珩又轉了話頭:「給你半天的時間,查這案子。」
?
半天?
刑部查半個月查不出來,就給她半天時間?這讓姜黛想到之前在現代碰上的一些事情,她協助調查重大案件時,對心理側寫不甚了解的上級領導總以為她是神棍,會算命。
掐指一算,略一思索就能說出是誰作案,藏身地點,動機如何……
「小姜啊,資料我大致跟你口述一遍,不用等現場勘驗和屍檢報告,你先估摸著圈幾個人名、大概住址,我們好直接上門抓人。」
「你既然能分析出嫌疑人心理,那就順帶預判一下他下次的作案時間和地點,我們提前定點布控蹲守。」
諸如此類。
姜黛當時只覺得荒謬,萬萬沒想到如今在另一個時空又重演了這般場景,久違的無語凝噎感又出現了。
她抬眼看向尉遲珩,對方神色平靜,仿佛交代的不過是一件尋常差事。
姜黛懷疑他也把自己當神棍使。
會占卜會占星,且有鬼神不測之機的神仙不是另有其人嗎?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真神棍都無計可施,又何苦為難假神棍?
曾經被小助理稱為炮仗的姜黛如今變成了啞炮,識時務者為俊傑,她惹不起尉遲珩,只能將滿腔腹誹壓住。
尉遲珩仿佛很好心,又道:「本座會派人協助你,有什麼需要跟他說。」
姜黛咬牙切齒:「是。」
——
這兩日鳳儀宮的氛圍格外凝重,人人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喘。
「娘娘。」映雲步入殿內,站至梁綰兮身側低聲道,「梁大人派人傳話說……」
「說什麼?」
「說讓娘娘稍安勿躁,這件事他會處理。」
「他會處理?」梁綰兮重複著這幾個字,驀地笑出聲,「他要怎麼處理?是把肖祿安的屍體弄出來鞭屍泄憤,還是把尉遲珩的嘴縫上?」
映雲將頭垂得更低。
「本宮早說了昨日就該動手,讓肖祿安死在畫押之前,父親偏要等一等。如今倒好,肖祿安確實做了很多事,還替本宮把事做成了呈堂供證。」
肖祿安畫押了。
肖祿安的家人失蹤了。
肖祿安死了。
昨日起,從外邊傳來的消息就沒有一件是順心的,像一把把懸在她頭頂的刀,保不准什麼時候就會落下來砍她。
梁綰兮冷笑道:「也不知尉遲珩使了什麼手段,不過肖祿安一死,供詞猶如廢紙一張,一切都還有轉圜餘地,在他將供詞呈上去之前,讓父親先參他一本濫用私刑、逼供致死的摺子。」
話音剛落,梁綰兮反應過來沉下臉,遞到崇元殿的摺子還保不準會落入誰手裡。
「告訴父親,明日初一,可在上朝時當面彈劾。」
元祁上朝頻率不高,但每月初一十五是必定臨朝聽政的日子,百官齊聚,眾目睽睽之下,就算動不了尉遲珩根基,也夠給他添點堵。
映雲正要應聲退下,一名太監便步履匆匆地走進殿內,道:「娘娘,二公子傳了話來。」
「說。」
太監道:「二公子說,請娘娘稍安勿躁,切勿輕舉妄動,再生事端。」
梁綰兮眼皮一跳。
梁宥寬傳話是假,譏諷是真。
她壓下心底的惱怒,冷聲道:「滾,讓他管好自己的事情,肖祿安的供詞上未必沒有他幹的那些腌臢事。」
別以為她不知道梁宥寬私底下乾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自己屁股還沒擦乾淨,反倒來教訓她這個長姐了。
那太監並未領命而去,而是跪下,聲如蚊蚋:「二公子說……他自會明哲保身,不勞長姐費心。」
放置在桌上的青花纏枝蓮蓋碗應聲而碎,梁綰兮拂袖,甩了下手:「去回他,本宮倒要看看,他能明哲到幾時。」
等人都退出去後,綰兮才重新平復心情,這兩日她思慮頗多,幾乎夜不能寐,連帶著心氣也不順。
姜黛在崇元殿上的一句「皇后娘娘殺了人,皇后娘娘要殺人」,字字都咬在她的命門,將她釘在柱子上。
誰都在瞧著她的動作。
試圖由她切入向梁家開刀。
她哪敢動一下?
想到姜黛,梁綰兮沉下了眼。
尉遲珩哪會有慈悲心這種東西,他從不做毫無價值的事情,姜黛身上有什麼?或者姜黛給了他什麼?才讓他出手相救,還讓人進了國師府。
姜家的兵權嗎?
——
尉遲珩派來協助姜黛的人,是個比她稍年長一點的男子,身形清瘦,眉目清冷,不苟言笑。
姜黛打量他片刻,對方只微微頷首道:「在下商戈,姜姑娘需要辦什麼可與我說。」
「好。」姜黛應了一聲,很快就對他道,「我需要林家宅院的詳細地形圖以及刑部驗屍的詳細記錄,勞煩。」
商戈未多言,只略一點頭便轉身離去。
如今已經未時三刻,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可惡的尉遲珩。
讓她難得有了一絲緊迫感。
姜黛垂眼將卷宗攤在桌案上,按類別分好,然後從最上面那一本開始看。
不多時商戈便去而復返,手中多了一卷羊皮紙與一疊墨跡未乾的文書,他將東西放在案角後站到一旁。
這次的仵作驗屍格目記錄就非常詳細了,姜黛展開羊皮紙將每一具屍體的位置標上去。
林廣安,五十二歲,死在書房的椅子上,被利器割喉而死。
林廣安之妻王氏,四十六歲,死在祠堂佛像旁,被勒死。
林廣安之母劉氏,七十二歲,死在正廳的椅子上,被重物擊打頭部致死。
……
姜黛突然偏頭看向商戈,問道:「林氏滅門案你知情多少?」
「姜小姐看的這些卷宗我都已看過。」
在這一瞬之間。
姜黛什麼都懂了。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若是換了旁人,只會以為商戈看過這些卷宗,了解案子基礎信息所以才被派來協助她。
可是姜黛看過原著,知道商戈的底細,他是尉遲珩的得力下屬之一,不同於仲青的貼身跟隨形影不離,商戈常年替尉遲珩在暗處做事,極擅情報收集、追蹤、刺探與刑訊。
所以他看過,證明尉遲珩讓他查過。
既然讓商戈查過,必定是查出了些東西卻故意不告訴她。
保不准又是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揣著明白裝糊塗。
難怪只給她半天時間,因為她能不能查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極限的時間裡,尉遲珩想看她會如何查、從何處入手、能查到什麼地步。
商戈分明是派來監視她的。
能不能不要浪費寶貴稀缺的人才資源?她的時間就不是時間?她的腦細胞就該死絕?
姜黛感覺自己一天得冷笑八百次,下輩子要是投胎成猴,想必聽到與『尉遲珩』相似的讀音,都要朝人齜牙哈氣。
好得很。
不就是想看她如何查的嗎?
姜黛很快收斂情緒佯裝什麼都不知道,只把眼前的商戈當尋常助手。
她指著羊皮紙上的某處地方問道:「林家庫房和銀窖是否完好?」
「庫房少了部分貴重物品,銀窖未動。」
「死亡十四人,包括主家老小和固定僕役,是否有人失蹤或者僥倖逃脫?」
「有一帳房先生不知所蹤,經查,是趁亂竊取主家財物逃逸,已發海捕文書緝拿。」
「此次刑部辦案,是誰牽頭定的案?」
「刑部侍郎盧懷忠。」
姜黛低頭看向桌上攤開的卷宗,這上邊記錄著林家的人際關係與生意帳目往來。
林家是商賈,商賈做生意離不開官府,能三代經商,背後不可能沒有靠山,做當鋪、綢緞莊和茶行等生意都需要官府點頭。
卷宗上顯示,林家與戶部、刑部多位主事往來密切。
她一目十行,在看到某個名字後目光突然頓住。
將那名字在心裡默念兩遍後。
姜黛嘴角噙著一抹笑,柔和的眉眼也透著幾分愉悅的情緒。
雖然她用活到現在證明了原著劇情可改,知道固定的劇情主幹早已分出千千萬萬條支線,前方路有千百條,最後的贏家誰也說不準,也明白她不能依賴那本殘缺的書,更不能坐等劇情自行展開。
但是看到這個名字,以及聯想到肖祿安說的話,再結合案情信息。
一切都明了起來。
原著的劇情,似乎開始由此步入正軌了。
半天麼?
半個時辰她就可以破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