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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夜探山莊(二)

2026-10-17 08:42:28 作者: 溫柔文人

  犬吠聲來得突然,像一瓢冷水倒進了熱油鍋里,炸得周邊為之一震。

  兩人幾乎同時伏低了身體,仲青本能地按住了腰間的刀,他身形微側,將姜黛擋在身後,目光掃過黑黢黢的槐樹林,呼吸壓得很低。

  姜黛沒有動。

  她蹲在原地,辨別著犬吠的方向。

  遠處東南角的那群狗叫得很兇,西北角的慢了半拍才跟上,聲浪一聲接一聲,卻始終沒有朝他們所在的西側逼近。

  「不是沖我們。」她低聲說,「有人在那邊驚動了狗。」

  看來,想摸進莊裡的不止她們這一波人。

  仲青沒說話,也沒有因此放鬆。

  犬吠聲持續了五六分鐘,一陣短促的哨響後,它們忽然像被掐住了喉嚨似的,齊刷刷地停住了。

  一瞬間方圓幾里都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林子裡連蟲鳴都微弱,只剩下夜風擦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片刻后庄園的方向傳來馬蹄聲。

  鐵蹄砸在泥路上,踏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來人舉著火把,火光在遠處如跳動的燈帶,一閃一閃地亮著。

  仲青拉著姜黛往槐樹林深處的方向退,越往裡退,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就愈發濃郁,又寒又腥,如一層冷霧裹在周身。

  姜黛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動了下鼻子,還沒來得及分辨,就被仲青拽著伏在了一處土坎後面。

  火把的光沒有照進林子,但馬蹄聲卻越來越近,近到能聽見馬匹粗重的鼻息和鞍具碰撞的金屬聲。

  「他們再繼續往前就會發現咱們的馬車。」仲青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

  姜黛心頭一緊。

  仲青特意將馬車停在槐樹林邊,卡在槐樹密集的地方,藉此遮蔽,如今他們離馬車大約一兩百步。

  如果這些騎馬的人過來搜,遲早會發現那輛馬車,也會發現他們。

  

  但是現在移車已經來不及了,暴露的風險太大。

  馬蹄聲突然停了。

  一道粗糲的男聲自遠方傳來,語氣果斷:「分頭搜,將槐樹林都搜一遍!搜仔細點,以防賊人聲東擊西。」

  另一個人應了一聲,馬蹄聲便分成了兩股,一股往南,一股往北。

  似乎是要從兩側包抄槐樹林。

  姜黛垂下眼。

  仲青忽然把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輕。他無聲地指了指頭頂,四月槐序,身後槐樹的枝葉夠密,如果爬上去,火把從下面過的時候未必能照到,視野還更開闊。

  姜黛從地上捏了把濕潤的泥土,將其抹在臉上和手上。

  原本艾草的味道是用來騙狗的,如今反倒成了弊端,而泥的土腥味能蓋住艾草味,也能讓火把的光不至於照出人臉的反光。

  但這土腥氣也太重了吧?

  仲青明白她的意思,也照做了。

  姜黛側頭瞄了眼身後的樹。

  很高。

  而且爬樹會發出聲響,她也未必能爬得上去。

  過了會,她聽仲青問:「姜姑娘可畏高?」

  姜黛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得罪。」

  他話音剛落,姜黛就感覺腰間一緊,跟被虎鉗扣住了一般,險些窒息,下一秒整個人騰空而起。

  伏在樹幹上,手掌感受到粗糲的樹木紋理後,姜黛才反應過來。

  ……草?

  這個世界除了權勢壓迫和草菅人命的觀念泛濫。

  能殺死她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武功。

  這玩意兒不符合常理啊……剛想到這,姜黛就止住了思緒。

  她都穿書了,還有屁的常理。

  兩人躲在樹上,借樹幹與枝葉遮蔽身形,屏氣凝神,一動不動。

  晚間溫度低,呼吸會凝出白霧,姜黛把臉埋進衣領里,只露出一雙眼睛,轉動著觀察四周。

  明黃中夾雜著橘紅的光透過槐樹的枝幹,晃動著,搖曳著,越來越近。

  姜黛能聽見馬蹄踩碎枯枝的咔嚓聲,也聽見了搜尋人士的交談。


  「這邊沒人。」馬上的人說了一句,沒有下馬,只是舉著火把往四周掃了掃。

  另一個聲音從稍遠處傳來:「我這邊也沒有。」

  「搜仔細點,土坎後邊,草叢裡邊,還有樹上都瞧仔細了!這幾日想摸進莊子的賊人多如牛毛,若是不小心放誰進去了,小心你們的皮!」

  姜黛屏住呼吸,眼也不眨,眼看著他們離停馬車的地方越來越近,與此同時,三兩人下了馬,手握長刀破除雜草。

  有一人走到了他們所在的這棵樹下,繞了一圈後,高舉火把要往上邊照。

  她的手指無意識扣進樹皮。

  火把的熱度似乎也翻滾而來,姜黛微眯起眼,後脊一涼,已經在思考要是仲青以一打六,贏的概率是多少。

  「嗶——」

  東邊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哨聲。

  將姜黛高高懸起的心瞬間吊到了更高的地方,險些喘不上氣。

  下邊的人卻是如臨大敵,一聲短促的「走!」字落下後,一伙人紛紛上馬,往聲源處疾馳而去。

  愈來愈遠的馬蹄聲讓姜黛的心重新回落,等了片刻後,四周再無動靜,急促的心跳聲也逐漸平穩。

  人都走了。

  仲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居然隱隱有些聽不真切:「姜姑娘,東邊打起來了。」

  姜黛將臉從衣領中露起來,抬頭望去。

  夜色濃黑,她借著稀薄月光仔細辨認,才看出那立在槐樹頂端細枝上的,宛如一團黑墨的東西是仲青。

  「……」

  不然她也咬咬牙學學武吧。

  學點功夫,等不想活了就給尉遲珩來幾招,將畢生所學都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仲青如同鬼魅般,身形一晃便閃了下來,低聲問道:「東邊一片刀光劍影,還探嗎?」

  姜黛慢慢撐起身體,跟前的枝葉被她的頭撞得輕顫了一下,與此同時,一股清甜淡雅的香氣縈繞鼻尖。

  槐花香?

  姜黛嗅了下,倏地被膝蓋上的麻意扯回神。

  「先回去。」她道,結果一開口,臉上乾裂的泥也扯得皮膚生疼,「今晚不探了,這裡已經打草驚蛇,梁家人深知聲東擊西的道理,東邊在打架,其他地方估計防守得更嚴,我們再探,只會撞上他們的網。」

  仲青沒有異議。

  兩人從樹上下來,回到馬車旁,馬車還好好地停在原處,沒有被發現。

  姜黛走近才發現那馬竟聰明地貼合著樹幹陰影,乖巧地四肢著地,低伏著頭一動不動,連喘息聲都很輕。

  仲青解了韁繩,馬才直起身。

  察覺到姜黛的視線,仲青道:「朝天椒受過訓練,很聰明。」

  確實聰明,這都快成精了都。

  尉遲珩身邊估計沒有蠢笨的東西,這麼聰明的馬就用來拉車嗎?未免太暴殄天物,簡直殺雞用牛刀。

  姜黛還在想著,就被這名字整得一愣:「……朝天椒?」

  什麼玩意兒?

  「大人取的名。」

  仲青並未多言,他拍了拍朝天椒,讓其拉著馬車緩緩駛出林子,直到走出一段距離,遠離莊園範圍,才重新點上車燈。

  姜黛坐在車廂里,臉上的泥已經干透了,緊繃繃地箍著她的皮膚,她抬手擦了擦。

  將手收入袖中時,她摸到了尉遲珩給她的那枚銅錢。

  上上吉。

  姜黛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銅錢。

  她命不該絕。

  但今晚那波驚動獒犬的人,命還在不在,就不好說了。

  誰的人呢?

  皇上……

  還是靖王?

  先帝六子奪嫡時,元祁在尉遲珩的扶持之下登上皇位,除此外,還好好活著的只有靖王元湛,剩下的幾個,死了的早已化作一捧黃土,還活著的被終生幽禁,生不如死。

  一個神經病,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無論是誰,這個莊子只會更加熱鬧。

  回到國師府時已經寅初三刻,雲棲院的燈還亮著。


  姜黛灰頭土臉的,感覺自己跟渾身散架似的,她推門進去,沒過一會兒就有侍女送來浴桶讓她沐浴,還問她是否要幫忙。

  姜黛沒讓,自己快速收拾了一番。

  臉裂開了一樣疼,手掌擦破了皮,還有腰間烏青一片……那是鐵掌吧?感覺再用點勁兒能把她五臟六腑給擠吐出來。

  簡直淒悽慘慘戚戚。

  她穿戴好,起身時一眼看見了桌案上整齊擺放著的文房四寶。

  那兒已經成了她專門練字的地方,此刻上邊還放著她臨了一半的字帖。

  昨日的三頁還沒寫完。

  姜黛很快收回視線,打了個哈欠,喚人將浴桶撤了。

  昨日的不補了。

  今日的也不寫了。

  還要早起去京郊,哪有閒工夫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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