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官道往清源寺的方向走,路上香客漸多,遠遠能看見寺廟的飛檐隱在翠綠林木中,偶爾傳來鐘聲,聽得並不真切。
姜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他:「在正常情況下,一個背山面水,農田環繞的山莊是什麼樣子?」
仲青答道:「雞犬相聞,炊煙裊裊,田埂上有農人勞作,有孩童嬉戲。」
應是一片生機盎然之景。
「對,先說最顯眼的,那莊子周圍沒有閒人。」
姜黛彎腰從路邊折了一根草莖,在指間慢慢捻著:「京郊的莊子,四月農忙,田間地頭總該有幾個歇腳的、送水的、看熱鬧的小孩,但這莊子周圍沒有。而且佃農幹活時頭都不抬,田埂上也沒人逗留,這麼多人,愣是沒一個往莊門方向多看一眼。」
「他們怕?」仲青接了一句。
「對,還不是一般的怕,是已經成了習慣。莊子裡的人應該對佃農動過狠手,立過威。」
她頓了頓,把草莖扔到路邊:「那些佃農也是眼睛。」
夜間獒犬警覺。
但是白日悶熱,狗會疲乏打盹,幹活的佃農卻不會。
仲青沉默一瞬,想到了方才走在田埂上時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
「再說狗。」姜黛豎起兩根手指,「兩個狗圈,東南角一個,西北角一個。昨晚東南角的狗先叫了,西北角的才跟上,它們叫了一段時間後,哨聲一響,同時停了。」
「說明有人專門馴狗,且口令統一。」
這也在常理之中,仲青想著,哪有人養狗不訓狗的?別說梁家養狗防人,干見不得光的事,就說大人養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受過嚴苛訓練,都得聽令行事。
不聽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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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懂話的。
墳頭草早就三尺高了。
「不止這個。」姜黛搖了搖頭,「狗圈的位置設得很有意思,這莊子背山面水,只有南面一條路,如果是防外敵,為何設在東南與西北兩角,卻對正門方向疏於警戒?」
設的位置恰好能覆蓋莊內視野死角。
仲青眸光一凝:「……說明他們不僅防外人闖入,還防著裡面的東西跑出去。」
姜黛點了下頭。
她沉默了下,像是在整理思緒:「還有,北邊的竹林,西邊的槐樹林,都不對勁。」
仲青看著她。
「那片竹林長得太密太整齊,不像自然生長,像人為刻意栽種。」
「可能梁家有人喜好養竹?據我所知,梁侍郎就喜歡種竹,最喜湘妃竹。」
「梁家那麼大個宅院不夠他種?偏要來這鳥不拉屎的京郊莊子外邊種?況且那竹林種的是湘妃竹嗎?」姜黛看他一眼,又道,「而且喜竹者種竹,圖的是清雅或擋風,那片竹林密得連風都透不過。」
還有什麼風雅可言?
仲青道:「應是防人,外來者進不去,若有人想從裡面逃出來,同樣寸步難行。」
像是想到什麼,仲青又道:「竹林里有竹葉青,且成群出現,應是專門養的。」
「……」
姜黛臉色微變:「你如何得知?」
「之前我探到了竹林邊緣,往竹林前進數步後,周邊就一陣悉索聲響,之後驚動了獒犬,便退了出來。」
仲青看了眼她別在腰間的竹葉枝。
方才繞到北邊時,站在竹林外緣,姜黛問他可知這是什麼竹,仲青不知,她便折了一枝。
姜黛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眼,又抬頭:「何意?!」
「方才姜姑娘折這竹枝時,周邊就有竹葉青。」
還不止一條。
見它們盤踞著不動,仲青便沒出聲,只警覺地注意著它們的動向。
他以為姜黛也看到了。
姜黛根本沒看到!
她那會兒覺得這竹林暗含蹊蹺,正認真觀察竹子的特徵,想辨認是什麼竹,聽到周邊悉索聲響還以為是風吹竹林的聲音。
此刻她感到一陣後怕,要不是這竹枝還要驗證她的猜測,她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扔出去!
仲青轉了話頭:「槐樹林怎麼了?」
「這個時節遠遠沒到槐樹的花期。」姜黛吐了口氣,不再想那片竹林和裡邊的竹葉青,「可是有幾棵較為高大的老樹不僅濃葉如墨,層層不見天光,枝椏間還零零落落掛著不少白花。」
四月槐序,暮春賞槐。
賞的是國槐,而國槐花期在六七月,如今才四月,開花的時間快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昨夜天暗且情況危急,姜黛意識到了不太對,但沒來得及細想,如今白日再看,蹊蹺之處眾多。
槐樹長得異常茂密。
花期不對。
鳥獸不入。
地皮青灰。
四月生機盎然卻宛如死地。
之前辦案時姜黛就看過眾多拋屍埋屍的現場,往往出現這種情況,多半是地下埋了東西。槐樹喜肥,尤其喜氮,根系扎得深,這樣的瘋長程度與花期的紊亂並非一朝一夕。
想必下面的有機物不是零星一點,而是層疊累積。
這莊子存在也不是一年兩年了,每棵樹可能都餵了好幾人。
想到昨夜往臉上抹的泥土中有的東西,姜黛臉色又是一僵。
聽了她的話,仲青停頓片刻:「下邊埋了死人。」
其中值得細究的問題就多了。
人從哪裡來?
怎麼死的?
怎麼死了這麼多?
梁家在做什麼?
姜黛看了眼路邊的槐樹,道:「還有件事,是我猜的。」
仲青看著她。
「槐樹林中的土壤顏色不對,土質發黏,帶一層極薄的灰白粉末,碾碎了有很淡的苦杏仁味,不是草木枯葉腐朽該有的味道。」
她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是那觸感還留在指尖:「應該是從莊子裡運出來的類似於廢渣的東西,混在泥土裡鋪了路,或者被人倒在了林子裡。」
姜黛看向仲青:「你說梁家是在做什麼,才會產生這樣的廢渣?」
仲青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凝重起來:「不好說。」
姜黛就知道他說不出什麼來。
尉遲珩手下的人跟他一般,慣會揣著明白裝糊塗。
若是她沒猜錯的話。
梁家所做之事尉遲珩也在做,區別就在於,尉遲珩能光明正大地做,而梁家不能。
姜黛隱在袖中的手摩挲著那枚銅錢,各種線索和山莊的整體布局在腦海中閃現,並依次串聯成線。
竹林有蛇,槐林有屍,高牆有碎瓷荊棘,兩角有獒犬,南門的佃農被馴成了不會多看一眼的活眼睛。
這莊子四面八方皆是殺機,如同一個巨大毒籠,外人難進,內物難出。
很符合梁宥寬的手筆呢。
不愧是梁家最毒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