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清源寺時,已近正午。
臨近浴佛節,香客熙攘,摩肩接踵,寺廟門前擺了數十個香燭攤和素齋棚,煙氣繚繞,人聲嘈雜。姜黛在寺中轉了一圈,上了一炷香,又同仲青在偏殿外的石階上坐下,就著寺中供的素茶吃了幾塊乾糧。
「今夜還探嗎?」仲青低聲問。
「探。」姜黛吃著難吃的餅,如同嚼蠟,頗有幾分生無可戀,「而且要在浴佛節前探清楚,昨晚那撥人吃了虧,今晚不知還會不會再來。浴佛節前香客多,梁家的注意力會被分散一些,我們要趁這個亂勁摸進去。」
「狗的問題還沒解決。」
姜黛艱難地把餅咽下去,用茶水順了一口:「前院人來人往,狗不可能見誰都叫,否則一天到晚不得安寧。」
仲青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們從正門進?」
狗會叫,因為不管是賊人還是探子,都試圖從各個角落摸進去,不會光明正大走正門。
若是狗經過特殊訓練,不朝著從正門進的人叫呢?
姜黛突然問:「仲青,你今年幾歲?」
仲青愣了下:「二十有九。」
「我才十八。」
「?」
姜黛看著他,認真道:「我還想活久一點,咱不走正門。」
接著她話頭一轉:「咱們裝成走正門的人。」
仲青:「……」
區別何在?
怪只怪在他不嚴謹。
「莊子裡關著人,養著狗,搞著不能見光的活,但表面上它還是個正常的田莊。正常的田莊,就得有正常的人員進出。佃農、菜販、糧商等等,這些人不可能每次都接受同樣的盤查,鄧管事再謹慎,也不可能把每個熟臉都搜一遍。」
「但我們沒有熟臉。」
姜黛手指輕叩桌面,湊近,倏地壓低聲音:「仲青,你老實說,莊子裡真的沒有大人的暗樁?」
「……」
仲青眼皮一跳,默然不語。
「行。」姜黛把最後一口餅吃完,拍了拍手,「我回去自己問大人,今晚我們再去一趟槐樹林。」
她懷疑尉遲珩查這個莊子,不止派了她和仲青這一撥人。
趁著時間還早,姜黛便又在寺里走了一圈,最終在一處茶棚坐下。
茶棚里人多嘴雜,她坐的那一桌旁邊,幾個佃農模樣的漢子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姜黛端著茶碗,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結果喝了一口苦得發澀的濃茶後,險些吐回茶碗。
他們扯了幾句家長里短後,聲音低了下去——
「西邊那莊子,昨夜又鬧了。」
「狗又叫了?說來也是奇怪,這幾日那群狗跟瘋了似的,總在夜裡叫。」
另一個漢子道:「何止夜裡叫,白日裡也叫,還是衝著裡邊叫。我跟你們說,昨日我打田埂上過,隱隱聽見莊子裡頭有人在哭嚎,像是嗓子喊劈了發出來的,接著狗開始狂吠,嚇得我腿都軟了。」
「得了吧,你又沒進過莊子,你咋知道是沖裡頭叫不是沖外頭叫?」
「我在田埂上待了一輩子,聽聲辨位還能錯?就是裡頭。而且昨日颳風,莊子裡頭飄出來的味兒,嘖嘖嘖!又苦又腥!熏得我腦子發蒙,回去頭疼了半宿。」
又一人壓低聲音:「我聽說那莊子裡有道人。」
「噓……小點聲,你不要腦袋了?」
幾個人立刻噤聲,埋頭喝茶,不再談論。
姜黛也不喝了,將茶碗擱在桌上,站起身來。
她走到賣香燭的攤子前,攤主是個老婦人,她用仲青給的銀兩買了不少東西後,便跟攤主圍繞祈福和家長里短寒暄了幾句。
臨走時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大娘,西邊那個莊子,您知道是做什麼的嗎?」
老婦人左右看了看,低頭嘀咕道:「我哪知道那是幹什麼的……我也沒進去過……」
姜黛面露憂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大娘,這世道活著難啊,我家裡窮,還有孩子要養,當家的想去莊裡做事,可我聽說了一些風聲,心裡實在不踏實。」
她說著說著,聲音發顫,眼睛也濕了。
大娘嘴唇動了下,低頭整理著攤位上的東西,壓得很低的聲音卻悄然傳進姜黛的耳朵。
「姑娘,讓你當家的別去了……那莊子邪門得很,去年有個後生在裡頭當長工,幹了不到一個月就跑出來了,工錢都沒要,說半夜總聽見有人哭,還有一股子焦糊味,像是燒什麼東西,可又不像做飯。」
大娘的聲音越來越低,不仔細聽幾乎聽不清。
「後來,那後生死了……上個月那莊子又死了人……抬出來的時候蓋著白布,我遠遠瞧了一眼,布底下露出來的手,是黑的……阿彌陀佛……」
姜黛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像是被嚇到了,她抬手捂住嘴,嗓音帶著細弱哭腔:「阿彌陀佛,怪嚇人的……我、我回去就跟當家的說,讓他別去了……生活苦點,總比丟了性命好。」
「可不是嘛。」
「多謝大娘提醒。」
日暮西垂,清源寺門前行人漸稀,各個攤販又都收了東西打算歸家。一處昏暗的角落,站著兩個人,一人佝僂著背,稀薄光線照著她鬢間的白髮,而她身前的男人身形高大,襯得老婦人越發矮小。
老婦人嘴唇一張一合,微弱的聲音融進夜色里。
半晌後,男人頷首,往老婦人攤開的手掌中放了一錠銀子。
——
是夜。
兩人再次摸到了西側槐樹林邊緣,他們順著樹林往裡走,找到了一處能透過林木縫隙看見西牆且離西牆最近的地方。
趴在土坎後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毫無動靜,靜得出奇。
原以為今夜是等不來什麼了。
就在兩人打算原路返回時,西牆裡邊點了燈,透出些許光亮,隱約傳來極低的說話聲,接著是重物拖拽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地面上被拖過去。
聲音持續了一小會兒,然後停了。
姜黛拍了下仲青的肩膀,示意他往牆根看。
西牆底部離地面約一尺高的地方,幾塊磚被從裡向外推開了,口子不大,只夠一個人趴著鑽出半個身子,黑洞洞的,像是牆縫裡長了一張嘴。
緊接著那口子探出了一隻手,將一隻鼓囊囊的麻袋推了出來,那麻袋很快順著地勢滾進農田裡,被莊稼掩蓋得嚴嚴實實。
而那堵牆上的磚塊重新歸位,嚴絲合縫,宛如剛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一般。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髮指。
姜黛盯著那晃動了片刻便再也沒有動靜的莊稼,確認周邊不會再有動靜後,她和仲青交換了一個眼神。
仲青瞭然,他匍匐在地向農田靠近,很快消失在莊稼里。
他動作很快,不到半刻鐘便折了回來。
「是廢渣。」仲青張開手,把手中握著的東西給姜黛看,「和槐樹林土裡的極其相似,麻袋裡還有碎瓷片和燒黑的土塊。」
「口子從裡向外開,莊子裡的人不敢光明正大從正門運出來,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姜黛問,「丟出來來的麻袋,誰來收?」
仲青很快道:「佃農。」
「對,由早起來幹活的佃農收走,混在田裡或者拉走丟掉。所以這裡的佃農才會怕成那樣,他們不光種地,不光當活眼睛,還在替莊子裡的人銷贓。」
莊子周邊飄著的苦杏仁味兒。
高溫煉製所產生的廢渣。
裡邊有道人。
……
姜黛看著仲青手中的東西,腦子裡斷斷續續的線越發清晰完整。
果然沒猜錯。
梁家在這莊子裡煉丹。
那些大批量死去的人是試藥人。
舉國上下崇神拜佛,當今聖上更是痴迷方術,宮中便有丹爐晝夜不息,道士往來不絕,每年花了不少銀子在煉丹上。早期更有不少江湖人士和朝中大臣為投其所好,獻丹方、獻道人,獻所謂的靈丹妙藥。
成則一步登天,敗則滿門抄斬。
後來尉遲珩以一己之力獨攬皇室煉丹特權,那些獻進宮的道士皆被認定為江湖騙子,以欺君之罪斬首示眾,之後,類似事件才慢慢減少。
而豢養死士,私蓄方士,私煉丹藥,卻不告知皇上,涉嫌圖謀不軌。
況且,誰又能確保梁宥寬只煉丹?要是還偷偷煉其他東西呢?
今夜收穫頗豐。
仲青正想示意撤退,結果往身側看時,看到姜黛口鼻皆埋在衣領中,只露出了一雙眼睛,那眼睛裡滿是專注,隱隱跳動著興奮的光芒。
在興奮什麼?
對視一眼後。
姜黛彎眉笑了,她低聲道:「仲青,我告訴你這個莊子的秘密,你也跟我說個秘密,我們交換一下,你覺得如何?」
「……」
仲青覺得不如何。
他所知曉的秘密就算是他死,也萬萬不能告知他人。
結果下一秒就聽姜黛問:「大人面具之下的真容,長得如何?」
仲青不語。
與他沉沉的目光對上後,姜黛驀地回過神來,她只是一時興起隨口說的,原是想逗弄他人,亦如在現代時逗弄自己的小助理,並非真的想知道什麼秘密。
可是腦子轉得太快,嘴也快,就這麼將話說了出去。
「仲青大哥……」姜黛訕笑著,可憐巴巴道,「你千萬別與大人提這件事,我知道錯了。」
她雖不確定尉遲珩以面具示人是何緣由,是心生卑怯也好,職責所需也罷,但歷來想揭開他面具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死了化成灰都要被揚出去。
仲青收回視線,輕微頷首,低聲提醒道:「姑娘日後莫要再提此事。」
原路返回,回到國師府時已經深夜。
姜黛穿過迴廊,剛走到雲棲院的門口,就看見那老奴站在院中,手裡拿著一封信。
「姑娘。」老奴將信遞過來,「大人讓老奴轉交的。」
姜黛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是尉遲珩的字跡。
——回來後,來藏修閣。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非常言簡意賅。
紙裁得四四方方,摺痕筆直,墨水濃淡均勻,字體大小相同,間距一致,連每個字最後一筆的收勢都如出一轍。
像他這個人一樣,表面看著完美無瑕,無可挑剔,讓人想挑毛病都挑不出來。
連面具都融進了氣質里。
……還是不提面具了。
過了會兒,姜黛忍不住輕輕磨了一下牙。
她討厭表面完美的東西。
因為完美的東西,一定是假的。
——
荊州。
一名身形頎長的男人立於窗前,夜色爭先恐後地向內擠進來,與他身後明亮的燭火切割出了一條涇渭分明的交界線。
遠處忽聞振翅聲,一隻灰白信鴿撲著翅膀自天邊斜斜掠落至窗檐,羽毛上沾了些許路途中的塵土,喉間輕輕發出咕咕低鳴。
男人解下它左腿細銅環上綁著的一卷信箋。
展開看過之後,悶笑出聲。
「守備森嚴,不讓進?」他低喃著,抬起眼時,忽覺無邊無際的夜色深沉,如潮水般黏稠涌動
他手指親昵地蹭著信鴿的羽毛,笑意未減:「這夜太黑太暗了,我們找些東西照亮好不好?」
四月初八浴佛節。
四月二十八皇兄壽辰。
他該踏上進京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