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7章 咬牙切齒

第47章 咬牙切齒

2026-10-17 08:43:25 作者: 溫柔文人

  梁謙上前拱手道:「陛下,臣有要事啟奏。」

  元祁掀起眼皮瞥他一眼,語調慵懶:「梁愛卿今日又有何事要奏?」

  梁謙從袖中抽出一道摺子,雙手呈上,聲音沉穩有力:「臣參諸臣勛貴借皇家蔭庇之名,巧取豪奪,私占良田,違規廣建私莊奢靡逾制。所列莊院共計七處,地契、田畝及占地規模,臣皆已查明附於折後,請陛下御覽。」

  薛正康躬身上前接過摺子,呈至元祁面前。

  元祁手支著頭,沒急著看,直接問道:「梁愛卿手中這摺子列的都有些誰?」

  梁謙:「臣不敢妄言,請陛下親覽。」

  元祁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這才隨手打開摺子,冕旒微動,日光在他昳麗的臉上投下細碎光影,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姜黛收回視線看向朝臣。

  一聽廣建私莊,數位官員的臉色就變了,有人下意識看向自己的主心骨,有人垂首避開視線,還有人的額角沁出了薄汗。

  又是以退為進。

  那摺子上所列的莊子,恐怕有一半都與尉遲珩的人有牽連,槐竹山莊被炸,如果他依舊要拿煉丹和火藥做文章,梁家就反手參他一個縱容黨羽侵吞民田,逾制建莊。

  元祁抬起眼:「朕記得京郊的莊子確實不少,這些年朕沒怎麼過問,倒讓一些人鑽了空子。」

  梁謙躬身:「京畿膏腴之地事關國本,臣懇請陛下遣人徹查,以正綱紀。」

  「那依梁愛卿之見,該由誰來查?」

  梁謙頓了一下,目光微不可察地往某個方向偏移了半寸:「臣以為,由御史台、刑部與大理寺共同查辦,再由戶部配合核查田畝地籍,方顯公允。」

  他此話說得滴水不漏。

  白允之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而刑部與大理寺由於多方勢力拉鋸,相關重臣更是出了名的油滑,誰也不敢輕易得罪。三司同查,互相制衡,最後能查出什麼全看誰出手更快。

  但有戶部參與,自是梁家勝算更大。

  「最近三司倒是有得忙,董勛的案子還沒查透,又要查這些莊子侵占之事。不過,既然梁愛卿言之鑿鑿……」

  元祁指尖輕叩龍椅扶手,就在眾臣以為他要下旨徹查時,他偏頭看向了尉遲珩,語氣似笑非笑。

  「國師覺得呢?」

  尉遲珩上前一步道:「梁大人所奏之事關乎國本民生,自當徹查,不過臣有一事不解。」

  「說。」

  「臣對侵占良田之事略有耳聞,那些逾制而建的莊子似乎在京郊西南一帶尤其多。昨日浴佛節,臣按例向清源寺的方丈詢問香火供奉事宜,恰好聽說一件事,那附近有一處莊子,前夜因火藥走火而引發爆炸,毀了大半。」

  他微微側身,面向梁謙的方向:「不知那處莊子,是否也在梁大人這摺子上?」

  梁謙的面色沒有變化。

  但他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國師說的可是槐竹山莊?」他道,「那處莊子乃我梁氏族中長輩別業,素來用作存放藥材與藏書。前夜確有歹人潛入,縱火炸毀,臣也正想向陛下請旨嚴查真兇。」

  「歹人?」尉遲珩道,「莊子既有如此用途,必定設防嚴備,什麼歹人有這本事潛入?那火藥又是從何處來的?」

  殿內安靜了一瞬。

  梁宥寬在這個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溫和清朗:「國師大人有所不知,那莊子往年曾借給京中某位方士煉丹,此人已故去三年,不知是否留下了什麼不該留的東西。臣已命人探查殘址,若查實有人私藏火藥,定當嚴懲不貸。」

  三年前正是南國煉丹風靡之時。

  姜黛指尖一頓。

  梁宥寬三言兩語,就將一切推給了一個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死去的方士,方士已死,死無對證,至於那火藥是方士留下的還是歹人帶來的,成了一筆糊塗爛帳。

  尉遲珩卻說:「梁侍郎方才所言倒提醒了臣,槐竹山莊既曾為方士所用,那莊中是否還存有其餘煉丹之物?火藥只是其一,若還有丹砂、鉛汞等違禁之物,恐涉嫌其他。梁大人適才正說要查侵占良田之事,不如請陛下下旨,將這廢墟一起查了。」

  梁宥寬抬頭看了尉遲珩一眼。


  他似乎只是隨意一瞥,快得像蜻蜓點過水麵,但姜黛看見了那雙溫潤如玉的眼裡,有什麼東西冷了一瞬。

  梁謙眼皮微動:「國師所言極是。」

  元祁一直在聽。

  見無人要說話,他才慢悠悠開口:「那就查吧,三司同查,各出人手,一個月內朕要看結果。」

  他又歪在龍椅上,像是被朝臣煩得不行。

  白允之出列應聲:「臣領旨。」

  刑部與大理寺的人也紛紛上前應下差事,各自領命。

  之後禮部尚書啟奏,就萬壽節相關事宜進行稟報,擬定儀典流程與百官賀朝安排,他剛退下,戶部尚書又上奏壽辰國庫開支。

  就這麼我方唱吧你登場地輪了一圈人。

  元祁聽得心不在焉,偶爾點頭,隨意揮手。

  陽光順著白玉階梯逐漸往上爬,最終爬上了元祁隱隱透著陰鷙的面龐,諸位大臣終於意識到聖上開始不耐煩了。

  於是奏事節奏陡然加快,幾位原本還想詳細稟報以彰顯恪守職責的官員紛紛縮回話頭,只草草幾句便躬身退下。

  殿內陷入了詭異的靜默之中。

  終於安靜了。

  元祁道:「國師留下,其他人退吧。」

  群臣跪送。

  姜黛從閣樓上看著眾臣魚貫而出,梁謙與梁宥寬走在一處,不愧是父子,周身氣度一脈相承,面容儀態也極其相似。

  倆人步履從容,出了殿門後相互偏頭說了句什麼,神色不見異常。

  姜黛準備下閣樓了,偏過身時她下意識往殿內又看了一眼,兩息後,她歪了下頭,細長的眉輕微蹙起。

  殿內只剩元祁與尉遲珩二人,他們站得近,不知說了些什麼後,元祁從左側往內殿走,尉遲珩緊跟其後。

  日光斜照著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幾乎交疊在一起。

  她是吃糕點吃脹著了嗎?

  還是被日光晃了眼睛?

  竟在某一瞬間覺得二人的身形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相似。

  不過尉遲珩要比元祁稍高一些。

  姜黛還想細看,但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內殿的珠簾之後,只剩空蕩的金磚地面映著日光。

  她回到馬車上,等了半炷香尉遲珩才坐進來。

  剛才她便將朝堂上的對話在腦中過了幾遍,已經準備好說辭,但尉遲珩卻什麼都沒問。

  他靜坐著,陽光透過車簾縫隙在車廂內投下細長的光條,恰好落在他擱在膝上的手指上。

  姜黛的視線在那手指上停了一瞬。

  剛移開,便聽他開了口。

  「你父親近日遞了摺子。」

  姜黛怔了片刻,從腦海里搜羅出了一個高大但面容冷硬的身影,她猶豫道:「臨近陛下壽辰,父親可是要進京賀壽?」

  「他來不了,寧原周邊不太平。」尉遲珩說,「西蒙流民亂竄,境內山匪猖獗。」

  「那……」

  「摺子上共計兩事,一為無法進京賀壽而請罪,二為軍餉短缺。」

  姜黛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還在思忖該說些什麼,便察覺尉遲珩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久久未動。

  「你父親上奏的摺子寫了近千字,未提及你隻言片語。」

  姜黛後知後覺。

  好像確實是有點慘。

  她嘴唇剛動,又聽他道:「明日是否又要頂著這副憔悴模樣來藏修閣?」

  「……」

  姜黛故意不遮眼下的青黑,便是做給尉遲珩看的,陡然知曉皇室秘辛,又見識過他的手段,被嚇得夜不能寐才正常。

  但他還繼續往她心口撒鹽,直言父親不掛念不關心她,生怕她不夠傷心。

  姜黛便順了他的意,黯然垂眼:「民女就算哭瞎了眼,明日也會以最好的面目出現在藏修閣。」

  ——

  槐竹山莊的事交由三司共查,其他人似乎都很忙,但尉遲珩沒給姜黛派活兒,那本帶回來的帳冊都是些日常流水,沒什麼用。


  她難得清閒,便藉此將國師府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個遍。

  之後開始練字又練武。

  練字難。

  練武更難。

  商戈面無表情站在她前方,手臂上還纏著紗布,肋骨也不知道好沒好全,但看起來比她這個沒受什麼傷的人還要精神。

  從最基礎的扎馬步開始,姜黛試著蹲下去,動作十分標準,畢竟在現代她也受過不少體能訓練。

  但是不到十息,她的膝蓋開始發抖。

  不到二十息,她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晃動起來。

  商戈看著她像個不倒翁般來回搖擺,沉默片刻,道:「姜姑娘,你以前真的習過武?」

  姜黛咬牙切齒:「你就當我沒學過吧。」

  原主在姜家學武的記憶相當稀薄,一提到相關字眼或者想到那抹高大身影,原主似乎都是在哭,有委屈也有恐懼。

  斷斷續續扎了半個時辰的馬步,開始練反應速度。

  商戈教得十分粗暴直接,讓她站在院子裡,他突然擲來軟木箭矢,讓她想辦法躲開。

  最終十支箭有六七支都砸到了身上,砸得生疼。

  姜黛懷疑人生:「你是不是注入了內力?」

  話音剛落,商戈就抬手擲來一箭,那箭速度極快,唰的一聲就釘入了她身後的木柱之中。

  「注入內力的話,姜小姐此刻早已變成刺蝟,肝膽俱裂,七竅流血而亡。」

  「……」

  為何自穿書以來,死神總是離她如此之近,像是終日盤旋於她頭頂,對她這條小命虎視眈眈。

  被毒死,被吊死,被元祁亂棍打死,被炸死,被一箭射死……

  再努努力感覺可以創下一百種不同死法。

  最終姜黛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地去藏修閣了,為了補上之前缺的字帖,也為近距離觀察尉遲珩,她主動要求去藏修閣練字。

  她去時,尉遲珩不在。

  這人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難定。

  姜黛執筆時手總是不太穩,今日還被箭矢砸了好幾下,現在更是抖得不行,用數條垂死掙扎的蚯蚓組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巨大醜字後,她看了兩秒,險些氣笑了。

  她將紙團成一團,精準投向角落的廢紙簍。

  幾乎百發百中。

  於是尉遲珩進來時,就見廢紙簍里堆滿廢紙,他沒出聲,眼睜睜看著姜黛垂頭喪氣地開始落筆寫字,不知怎麼,筆尖突然一抖,墨跡暈開,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盯著那團墨漬,忽然低聲罵了句什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紙又變成了紙團。

  下一瞬又進了廢紙簍。

  「準頭倒是不錯。」尉遲珩說。

  姜黛猛地抬頭,條件反射般站起身:「大人?」

  「怎會有人練字越練越丑?」尉遲珩的視線掠過那堆廢紙,「想必你用舌頭蘸墨在地上寫,也與你在紙上寫相差無幾,還省得浪費紙。」

  「……」

  草。

  如此直白的言語攻擊,按理說姜黛該生氣的,但是她腦子裡不自覺地浮現了用舌頭蘸墨、趴在地上寫字的場景。

  莫名想笑。

  但是根本不敢笑。

  要是笑了,尉遲珩真的會讓她這麼寫。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