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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美醜妍媸

2026-10-17 08:43:28 作者: 溫柔文人

  姜黛垂頭縮著肩膀,仿佛被訓得萬分羞愧,無地自容,實則她的手已經開始掐自己的大腿,藉此強行壓住上翹的嘴角。

  忍得十分艱辛。

  很快她便聞到了熟悉的氣息,清冷而幽遠,又夾雜著幾分微澀的草藥味。

  姜黛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夜在槐竹山莊中的場景,她趴在尉遲珩身上,額頭抵著他的眉心,那轉瞬即逝的一瞥其實什麼也沒看清。

  視線模糊,便只能通過觸覺和嗅覺來描摹。

  她不會輕易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所以她清楚記得尉遲珩眉間傳來的溫熱,比他的手要暖些,鼻樑的線條也比面具所顯現的要挺括,因為被他按著後頸往下時,撞得她鼻尖發酸。

  再然後便是他身上的味道。

  相較於密道里的苦杏仁味兒和濃重的血腥味,不知要好聞多少倍。

  「寫。」

  尉遲珩冷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姜黛知道他在看,手抖得不行,半晌後她憋出一句:「……大人,民女實在是緊張。」

  你能滾邊去不?

  話音剛落,一隻修長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壓住了她顫抖的手指。

  「握緊。」尉遲珩與她保持著一定距離,卻也算近,那味道再次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姜黛不抖了。

  僵住了。

  手指僵得連正常伸縮都有點困難。

  「橫輕豎重,撇捺收勢。」尉遲珩握著她的手,領著她在紙上寫了兩個字,「今日的要是還寫不好,便去佛堂抄一百遍。」

  姜黛如墜冰窟,她低下頭。

  紙上墨跡未乾的字跡筆鋒凌厲,赫然寫著。

  別抖。

  「……是。」

  尉遲珩收回手,垂眼時看到桌上攤開的書冊,目光掃過兩行後,看過來:「怎麼突然對佛經感興趣?」

  「臨帖時翻到,覺得這經書所言有理,便隨手抄了幾句,權當練字了。」姜黛狀似不經意問道,「大人對佛法亦有研習?」

  「略有涉獵。」

  尉遲珩修習的是道法,而佛道兩家向來涇渭分明。他緩緩念道:「觀不淨相,生大厭離,悟諸色性,白骨微塵,歸於虛空。」

  

  「大人如何看此句?」姜黛的目光也落在經文上,她的語氣輕鬆,似乎只是隨口一問,實則心臟早就吊在了半空。

  她不信佛,對佛經自是沒有半點興趣。

  這兩日抄這些不過是想尋個合適的時機,通過探討佛經,試探尉遲珩對容貌美醜的態度,原文中曾提及,他因蒼雲山大火,容貌損毀而心生卑怯,故以面具遮掩,免受世人窺探。

  她得弄清楚他是否真的如傳言那般在意皮相。

  又是否會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的容顏。

  對上尉遲珩看過來的目光,姜黛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緊張得後背一涼,面上卻是分毫不顯。

  結果下一刻便聽他道:「你因淫慾心重而困擾?」

  「什、什麼?」

  「佛陀弟子優波尼沙陀生來淫慾心重,佛陀便教他修不淨觀。觀不淨相,即通過觀想人死後身體從膨脹、青淤、壞爛到最終化為白骨的過程,認識到身體的不潔本質,對原本執著的男女之色和身體產生遠離之心,從而不再被外在的色相所迷惑。」

  「你抄寫這段經文,也是為了斷除色慾?」

  尉遲珩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耐心講解,目光卻落下來靜靜地望著她。

  姜黛耳根倏地燒了起來,話語都有些磕巴:「不、不是,民女不懂佛法,聽了大人的話才知曉其中深意。我、民女以為這只是談及肉身皮囊不過是外在表象,不可執著,深以為然才寫了下來。」

  「深以為然?你因什麼而深以為然?」

  「無論是傾城絕色還是粗陋丑貌,不過是薄皮裹住血肉臟腑,死後,美的丑的皆為一堆腐骨,轉瞬成空。一想到這裡,便覺得美醜妍媸,不可執著。」

  姜黛的身體在細微發顫。

  她只能賭了。

  賭尉遲珩不是會因容貌而心生卑怯之人,賭他早已看透皮相虛妄,不屑於世人目光,賭自己還有幾分用,罪不至死。


  尉遲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頸線上停了一瞬,語焉不詳:「你倒是有幾分悟性。」

  片刻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聖者觀眾生,不分妍媸,唯有迷者以薄皮幻相分高低,生貪嗔。可是美艷過甚便招蜂引蝶,醜陋粗鄙又遭人厭棄,若是有東西掩蓋又引人好奇,世人的目光著實令人生厭。」

  「你說,該怎麼讓那些人管好自己的眼睛?」

  姜黛因他突如其來的逼近而不得已後退兩步,腰身抵著桌案邊緣,退無可退了。

  她下意識出聲:「大人……」

  下一瞬她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尉遲珩突然俯下身。

  姜黛的個子只堪堪到他鼻尖下方,平日裡因身份懸殊,她不是跪著仰頭就是站著仰頭。

  此刻因他的動作,距離驟然縮近,她幾乎能看清他面具上細微的紋路,還有他淺色的瞳孔。

  尉遲珩輕聲說著:「最初,總是有那麼幾個人對我的臉心生好奇,想揭掉我的面具,各種打量,各種試探,實在令人厭煩。」

  姜黛心頭一跳,手撐著桌案才得以穩住身形,冷汗涔涔。

  她算是發現了。

  這人的心眼估計長了八千個,且敏銳過人,幾乎所有試探在他眼裡都無所遁形。

  偏偏他還不會明確點破,只是不動聲色地將人嚇破膽。

  幸好。

  幸好她膽子還算大。

  「你瞧見這面具時,心裡想的是什麼?底下這張皮相,是美?還是丑?」

  「民女……未曾想過。」

  尉遲珩笑了:「你若是也好奇,抬手便可揭了這面具。只是令本座費解的是,上一個親手揭開這面具的人,不知為何只瞧了一眼便大驚失色,害怕得一頭撞死在了柱子上。」

  此刻姜黛竟然還能分出一點心思來分析他的話。

  她知道是誰。

  原著提過,上一個見過尉遲珩真容的人便是上任工部郎中。

  這位郎中明面上為尉遲珩做事,暗地裡卻將所經手之事全都稟報給元祁,以表忠心,大抵也是清楚二人利益分歧,並沒有表面那麼和睦。

  後來被尉遲珩設局識破,他慌亂逃竄中不慎將其面具掀落,結果只看了一眼便魂飛魄散,當場撞柱而亡。

  可能是聯想時間過長,姜黛隱隱察覺周身寒意漸起,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回過神來的瞬間。

  「咚」的一聲,姜黛的臉擦著他的衣擺跪下。

  民女不敢。

  民女不揭。

  民女不好奇。

  結果她仰起臉想開口,驀地頓住了。

  ……好糟糕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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