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濃,崇元殿內燭火搖曳,年輕的帝王和衣臥在榻上,長而密的眼睫微微顫動,似乎在夢中仍不得安寧。
他沉了下去。
沉下去時,先看見的是水。
……不是真正的水,而是銅鏡里浮動的光,在燭火下碎成一片又一片,像被風吹皺的水面。
他站在銅鏡前,鏡中人穿著一件封存了好多年的衣裳,茜紅的裙裾袖口窄而長,垂落時覆著手背。
這是母妃的衣裳。
父皇最愛的顏色。
他對著銅鏡,手指拿起妝檯上的胭脂盒,指尖蘸了一點,點在唇上,又在頰邊慢慢抹開。
這張臉漂亮得雌雄莫辨,眉被描長,眼尾被勾得微挑,唇色紅潤飽滿,在光影流轉間漸漸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珠翠在他轉頭時細碎地碰撞,聲音清脆,就像雨滴落在青石板磚上。
他赤著腳,裙裾曳地,走過一道又一道垂落著的沉厚帷幔。
父皇老了。
躺在床上,滿頭白髮散在枕上,乾枯得像寒冬的草,呼吸微弱而斷斷續續。殿內昏暗的燭光照在床沿垂落的那隻手背上,青筋畢現,皮膚鬆弛得像被揉皺的紙。
他走近了,腳步很輕,裙裾擦過地面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在床前站定後,他低頭看著那張臉。
他的父皇,昌弘帝。
這是父皇在位的第三十八個年頭。
元祁聽到了自己被壓得很低的聲音:「你不是很愛她嗎?」
天災不斷,戰亂頻發,餓殍遍野,朝臣跪在殿外哭求賑災,百姓聲嘶力竭拍打城門。而你呢?把自己關在後宮,惺惺作態地日日緬懷一個早已死去多年的女人。
流言四起。
聖上被妖妃迷了道,下了蠱,惑亂了神智,所以天下多災多難。
元祁又問:「你不是很愛她嗎?」
為什麼她死了都還不放過她?
先帝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睛花了很久才聚焦。片刻後,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
元祁近乎愉悅地想著。
認出來了。
他俯下身,與那張蒼老的臉拉近了距離,面上帶笑,眼裡卻淬滿了冰:「陛下,你看誰來了。」
先帝渾身一顫,張著嘴死死盯著他,半晌後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嗚咽:「……混帳!」
這不是嵐妃。
這是他們的兒子。
「你把她推到前面替你擋災。」元祁的手指搭上了他的頸側,「仿佛天下的苦難都是因她而起,你呢?你不敢認,你高坐明堂,你惺惺作態。」
「你愛她?多麼令人作嘔的愛。」
先帝的視線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元祁沒有再聽下去,他茜紅的衣袖垂落在先帝肩頭,罩住了那張蒼老的臉,也覆住了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
「我怯懦無能的父皇,兒臣送您上路。」
他的手指收攏了。
力道不大,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克制,但先帝的呼吸被掐斷,只剩喉嚨里一點微弱的氣音在殘喘,漸漸低下去,低了下去。
那雙渾濁的眼睛還在看著他,瞳孔里映著一抹茜紅的影,映著一張既像嵐妃又不像嵐妃的臉。
看著,一直看著,直到眼裡的光完全散了。
元祁鬆開指節背對著床榻,唇邊上揚的弧度僵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復平直。
他抬腳往外走,一個人影突然從帷幔間走出來,那人走得急,呼吸急促,卻在看到他時屏住了呼吸,視線凝在他臉上久久未動。
「……母妃?」
「錯了,不是母妃。」元祁笑著朝他走去,歪頭時滿頭珠翠碰撞,叮噹脆響,「是皇兄。」
銅鏡里的水依舊在盪。
直到。
「皇上駕崩——」
殿外驟然響起的哭嚎聲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鐘鼓齊鳴,喪音如潮水般涌過重重宮牆。
多麼宏大的場面。
可母妃死時卻只有八個字。
妖妃已除,天災自息。
可是天災息了嗎?人禍止住了嗎?都沒有,他只是把一個女人推了出來,替自己背了一輩子的罵名。
各種紛繁的畫面猶如走馬燈般晃過,照在臉上的光、拂過袖口的風也幾經變化,白玉階反射出的白光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再次抬頭時,他看見龍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熟悉的眉眼,袞服沉甸甸壓在肩頭,仿佛壓著整座江山的重量。
登基大典,百官俯首,聲浪翻湧如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如何萬歲?
天光刺破雲層,前方萬里晴空似乎一片光明坦途,可是南國早已日薄西山,呈現大廈將傾般的頹勢,天災連年,人禍更甚,民心如一盤散沙。
百姓不信朝堂,他們信神拜佛,亂臣賊子更是將謀權篡位寫在了臉上,危機四伏。
南國需要神。
以神穩民心,以神誅亂臣。
天賦神權。
於是有人親手將自己釘上了神壇。
——
崇元殿的榻上,他猛地睜開了眼睛,薄汗浸濕了中衣,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掐住咽喉時的觸感。
過了很久,他闔上眼,想起了母妃梳妝時的模樣。
母妃坐在銅鏡前描眉,回頭對他笑了一下,說:「阿祁長大了一定會是天底下最俊美的兒郎,然後娶一個你喜愛的姑娘。」
他早就長大了。
俊美沒有用。
他恨不得撕碎那些黏在他臉上的視線,挖掉或戳瞎那些人的雙眼。倏地想到什麼後,他收斂了幾分戾氣,靜靜滯空一會兒,偏身重新投入黑暗。
——
鳳儀宮偏殿。
姜黛睜著眼躺在榻上,開始盤算其他法子。
雖然知道尉遲珩有很大可能會把她弄出去,但不能事事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來與不來,自己都得另尋他路才穩妥。
如今進了皇宮,離元祁倒是近了……
天光從窗外透進來時,姜黛聽見外邊傳來了腳步聲。
她闔上眼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夜未睡好、心神不寧、面色蒼白的模樣。
不多時,便有宮人推門進來,輕聲道:「姜貴人,娘娘請您過去用早膳。」
姜黛艱難地坐起身,攏了攏微亂的鬢髮,聲音有些啞:「是。」
鳳儀宮正殿,梁綰兮已經坐在了桌案前。她今日換了一身海棠紅宮裝,面色比昨夜更柔和些,見姜黛進來,她抬眸笑了笑:「坐吧,本宮讓人備了你從前愛吃的桂花糕。」
姜黛屈膝行禮,小心翼翼地坐下。
桌上除了桂花糕,還有一碟藕粉糰子,兩碗燕窩粥,幾樣小菜也擺得精緻。
她垂眸看著碗中氤氳的熱氣:「娘娘厚愛,民女……惶恐。」
梁綰兮執銀箸夾了一枚桂花糕放進她碟中,笑意溫和:「本宮與你說過,不必如此拘謹。你入宮時便常來本宮這兒用膳,那些日子本宮還記得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姜黛低垂的眉眼間,「倒是你,進了國師府之後,似乎與本宮生分了許多。」
姜黛:「娘娘說笑了,民女不敢與娘娘生分。只是那日在崇元殿上說了那些混話……民女一直愧疚難安,不知該如何面對娘娘。」
梁綰兮看了她片刻,似乎在掂量這句話的真假。
「你不必愧疚。」她放下銀箸,聲音淡了些,「那日的事,本宮知道不是你的本意。你在長門宮待過,知道那個地方有多難熬,有人在你耳邊念叨那些話,大約是存了別的心思。」
她抬眸望向姜黛:「你可還記得,是誰在你耳邊念叨的?」
姜黛搖頭:「民女記不清了……那時神志昏沉,只覺得有人一直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後來清醒過來便在國師府了。」
「你在國師府都做些什麼?」
「抄經。」姜黛道,「大人說抄經最是修身養性。」
這還真不是說謊。
她到現在都沒抄完。
梁綰兮又問:「還做些什麼?」
姜黛垂眸似乎是在思考,過了會搖頭道:「沒有什麼了,不過大人為了幫我禳解災厄,用聖水為我沐頭,還給我畫了三張鎮邪符。」
她的視線掃過梁綰兮腕間的佛珠。
差點忘記了。
梁綰兮最信這些。
她將這番話說出口,無疑證實了尉遲珩的天命之言,也在間接告訴梁綰兮,尉遲珩留她在國師府,確實是因為她命格特殊,他留之有用。
過了會兒,姜黛面露猶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梁綰兮道:「有話便說,無妨。」
「大人還說我命中帶煞,命格之煞尚未禳盡,若貿然離開國師府,只怕……」
「只怕什麼?」
「只怕煞氣反噬,衝撞了陛下和娘娘。」姜黛聲音愈發低弱,「娘娘昨夜說讓我回宮來住,我輾轉反側,一夜未眠,生怕自己這不祥之身,會給鳳儀宮帶來災禍。」
梁綰兮看向她眼下的青灰,神色微動。
這是肖祿安事發後她與姜黛的第二次近距離接觸。
第一次便是昨夜。
她發現,她是越發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以前的畏縮純真浮於表面,一眼就瞧到了底,如今卻像蒙了一層霧。
言語謹慎,進退有度。
但這本就不合常理。
梁綰兮沒有再說什麼,用過早膳後,姜黛被送回偏殿。
午時剛過。
便有宮人領她又去了鳳儀宮正殿。
梁綰兮坐在主位,身前立著一道清瘦的身影。
薛正康身著太監服,兩鬢花白,瞧見姜黛後他微微躬身道:「陛下口諭,召您至崇元殿問話。」
姜黛一怔,隨即垂首應道:「是。」
元祁這道口諭是真的,還是尉遲珩借了元祁的名號?
梁綰兮估計有得猜了。
她跟在薛正康身後穿過宮道,直到遠離鳳儀宮範圍,薛正康才放慢腳步,偏頭壓低聲音道:「國師大人讓咱家帶句話,陛下那兒,只問話,不關人,您不必緊張。」
姜黛心頭微松,面上不動聲色:「多謝薛總管。」
她被帶到了崇元殿的庭院,院中青磚鋪地,石階上落著斑駁的光影,元祁正歪坐在廊下的躺椅里,整個人隱在晦暗的陰影中。
元祁抬眼瞥了她一下,嗓音比平日要低些:「來了?」
姜黛跪下行禮:「叩見陛下。」
元祁沒說話,他望著姜黛伏低的背脊,歪頭忽然笑了。
「你低頭的時候,朕總覺得你脖子彎得不夠低,脊梁骨還硬著。怎麼,在國師府待了幾天,膽子養肥了?」
姜黛將額頭貼得更低些:「民女不敢。」
元祁不置可否地哼笑一聲:「皇后留你一夜,說了什麼?」
「……」
果真是來問話,姜黛迅速組織好語言:「娘娘問我在國師府都做些什麼。」
「朕也好奇得很。」
於是姜黛將對梁綰兮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誰知元祁又問:「還有呢?」
「再無其他。」
「朕問的是,皇后還問了什麼。」
姜黛不清楚梁綰兮有沒有向元祁開口要她留在宮中,一時心思急轉,道:「娘娘還說,哪怕民女已被打入冷宮,但終究是陛下的人,住在國師府於禮不合,想讓民女病好之後請陛下開恩,讓我回到宮中。」
元祁:「你如何想?」
「民女不敢妄議。娘娘體恤,是民女的福分,只是國師大人曾言,民女命格之煞尚未禳盡……」
姜黛聲音很低,將方才的說辭又講一遍。
周遭陷入了片刻沉默。
過了會,元祁似乎被這句話逗樂了:「你倒是把尉遲珩那套學了個十成十。」
「回去吧,朕的崇元殿和鳳儀宮,可不想被什麼亂七八糟的煞氣沖了。」
姜黛心頭那塊石頭終於落地,她道:「謝陛下恩典。」
看來元祁只是問話,無意刁難。
此行還是有些遺憾,元祁一直讓她跪著,以至於視線僅在方寸之間,實在難以觀察太多,即便可以盯著他看,姜黛也怕看久了元祁會把她的眼珠挖下來。
於是趁著行禮抬頭的間隙,她迅速瞄了一眼,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映入眼帘,搭在躺椅扶手上,待要細看時,那隻手已緩緩收回袖中。
姜黛垂下眼瞼,起身隨薛正康離開。
元祁倦怠地坐在躺椅上,半晌後,他起身,忽然被一道亮光晃了眼,視線也驀然頓住。
方才姜黛跪伏的地上。
躺著一枚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