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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公義可循

2026-10-17 08:44:24 作者: 溫柔文人

  人都散去後,崇元殿空曠得有些過分,也安靜得異乎尋常,元祁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眉目低垂,脊背弓起一道幾不可察的弧度。

  珠簾響了。

  那聲音很輕,與熟悉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肩胛骨無聲地繃緊。

  來了。

  直到那道陰影壓上前來,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對方冷白的下頜,喉結微動,卻未發一言。

  「我是如何吩咐你的?」來人的聲音很輕,平淡得近乎溫和。

  元祁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弧度還沒成形就被壓了下去:「我……」

  「我讓你逼死那名宮女了麼?」

  「留她做什麼?」沉默一會後,元祁的聲音比往常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她認了罪,她死了,崔氏才可能會反口。」

  尉遲珩:「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他張了下嘴,最終只擠出兩個字。

  「我說過。」尉遲珩放輕了聲音,「你所做的一切,都應當在我允許的範圍之內,今日是誰允許的你自作主張?」

  尉遲珩往前近了半步,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這張臉眉弓的弧度、鼻樑與頜骨的線條,都是他分外熟悉的模樣。

  「我給你的位置,不是為了讓你拿它來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尉遲珩抬手,手指落在他下頜的側緣,迫使他仰起臉,低聲問,「演了這麼多年,該做什麼,該說什麼,還需要我教你嗎?」

  「……不用。」

  片刻後,珠簾在他身後盪開又合攏,碎響清澈,他緩緩鬆開扣住扶手的手,低頭看去時,指腹上印著泛紅的壓痕。

  他沉默看了許久,闔上了眼。

  ——

  馬車停在宮門外,姜黛驗完傷就坐進了車廂,她縮在角落,垂頭將臉埋進陰影,想把腦子裡那些雜亂的畫面清理乾淨。

  不知道過了多久。

  車簾被掀開一角,尉遲珩坐進來,他掃了眼角落的人影,搭在膝上的手指輕微動了下。

  「哭是因為手疼,還是為那名宮女?」

  

  姜黛沒抬頭,只是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聲音有些悶。

  「都有。」

  「青梧山環境清幽,你在那不必抄經,養傷便是。」

  姜黛頓了片刻才問道:「若是陛下問起呢?」

  「不必管,他若問起,自有我應對。」

  姜黛不動聲色地蜷了下手指,收斂內心思緒,又道:「今日陛下對蓮心步步緊逼,蓮心撞柱時陛下分明可以阻止,卻放任她就那麼撞上去,且她倒下後,生死尚未可知便被人拖了下去。」

  元祁似乎就是想讓蓮心死。

  她聲音低了一些:「大人是否也算準了蓮心會死?」

  尉遲珩忽然想起了她之前問過的問題。

  長門厭勝案事發時,她問,大人事先讓我練字,是早就料到會有今日這遭嗎?

  如今一名宮女撞柱而亡,她又是這般發問。

  「你是覺得我當真是神仙,能掐會算,未卜先知?」尉遲珩頓了下,目光沉了幾分,「還是覺得我心狠手辣,袖手旁觀,一切都是我能操控的?」

  姜黛抿緊了唇。

  暗自想著,還有什麼是他不能操控的?

  「我沒這麼說。」

  「你話里是這個意思。」

  過了一會兒,尉遲珩收回視線:「她今日不死,明日也會死,你以為她今日撞柱是因為被問得啞口無言嗎?將罪責攬下,不過是她唯一能為自己選的死法。」

  姜黛喉間澀了一瞬,抬起眼來看著他:「大人說的對,人總是會死,可一個人被逼到撞柱自盡,她真的有得選嗎?」

  「她沒得選,是她自己一路走出來的結局。」尉遲珩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她是皇后的人,對你做過什麼,她心裡清楚,你心裡也清楚。她乾的那些事,哪一條不是衝著你的命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替一個想害死你的人難過?」

  尉遲珩微眯起眼,語氣淡了幾分:「就因為她最後沒有一口咬死你,你就這般感恩戴德、黯然神傷,以至於為她膽大包天地質問我,來向我討公道?」


  「我難過,因為她終究是個人,而我看著一個人被一步步逼到沒有退路,卻做不了任何事情,也阻止不了任何人。」

  「人?」尉遲珩唇角浮現一絲近乎譏誚的弧度,「梁綰兮佛口蛇心,元湛狼心狗肺,你覺得他們算人麼?若哪天他們死了,你也會這般為他們落淚、鳴不平?你對人的標準是不是過於寬泛了些?」

  「這宮裡死的人這麼多,你都要一一記掛,一一悼念?你今日為一名害過你的宮女落淚,明日呢?後日呢?你打算替這宮牆裡每一個枉死的人都哭一場?」

  姜黛偏過頭,被他的話激起了一絲火氣,但礙於身份懸殊,還是克制了一番。

  「我知道這個世道里人命不值錢,但我不能因為見多了死人,就對死亡無動於衷,大人站在高處,自然能俯視眾生如螻蟻。」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冷眼旁觀,心如鐵石,再也不會為任何人的苦難皺一下眉頭,那她才是萬劫不復,生不如死。

  尉遲珩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上面還沾著未乾的濕意,他移開視線,唇間溢出一聲笑,辨不清意味。

  「你今日尚且靠我拉一把才能活,安穩坐在這兒就為了一名害你的宮女與我爭論至此,若是今日死的是你,又有誰會為你掉眼淚?」

  「……」

  姜黛被他這句話刺了一下。

  按她現在舉目無親、孤苦無依的處境,怕是沒人會為她掉眼淚。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姜黛開了口:「在大人眼裡,人命究竟是什麼?」

  「是可以被權衡、被捨棄、被利用的籌碼。」尉遲珩看著她,聲音也沉了下去,「你對這個答案失望麼?」

  姜黛沒接話。

  她想起了在現代時經手的那些案子,每一具冰冷的屍體背後都有名字、有家庭、有活過的痕跡,她做這一行,不是為了判斷他們值不值得被追究,而是為了讓他們不該枉死的事實被看見。

  而在這裡,所有的一切都被簡化成了兩個字。

  籌碼。

  「不該是這樣的。」

  姜黛輕聲說完,閉了下眼,不想再看他,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壓在胸腔里,連呼吸都變得滯重。

  尉遲珩卻似乎沒打算放過她。




  「在那裡,律法尚存,公義可循,人命至少在紙面被賦予同等的重量。」

  車簾微動,日光從間隙中漏進來恰巧照在尉遲珩的手上,他手指動了下,忽而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若真如你說的那般好,你怎會受權貴欺壓,含冤而死以至變為一縷幽魂?」

  姜黛呼吸一滯。

  「你又怎會有那番疑慮?」尉遲珩微微偏頭,像是從記憶深處翻出了什麼,一字一句地重複她曾經說過的話。

  「疑人生於世,是否善行都得善報,惡行都得惡報。疑這世道,判案憑的究竟是證據,還是權勢。疑人性是否真如書中所言,能被條分縷析,推演窮盡。」

  「這些疑慮,你解開了嗎?」

  這些話扎進姜黛的耳朵,讓她咬緊了牙關,她偏頭看去,對上了尉遲珩那雙向來淡漠的眼睛。

  他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微微傾身,車廂里的空氣似乎都因他的動作而凝滯。

  「規則由勝者書寫。」他說,「在哪裡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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