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門宮挖出厭勝之物的事情雖未張揚,但宮中耳目遍布,風聲還是很快吹到了不少朝中大臣的耳中。
宮婢攬罪撞柱而亡。
長門宮掌事姑姑親口指認皇后。
皇后當場立下誓言。
……
梁宥寬以皇后娘娘受了驚,代家中父母慰問之名進了宮。
他踏進鳳儀宮時,梁綰兮正坐在偏殿的窗前。
「長姐。」梁宥寬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了腳步,視線掠過她手中的佛珠,露出一個溫和體貼的笑,「怎麼坐在風口吹風?映雲,去把窗合上。」
映雲垂首上前,卻見梁綰兮抬了下手:「不必。」
梁宥寬便不再多言,順勢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替父親母親來瞧瞧長姐的身子,聽說你今日在崇元殿立了誓,心裡頭怕是不大好受。」
梁綰兮偏過頭:「我好受得很。」
「是麼?可是我心裡頭不大痛快,從午時起就胸悶異常,坐立難安。」梁宥寬抬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我無事發生,想來也只能是長姐這兒出了事。」
梁綰兮冷嗤道:「槐竹山莊被炸時,我半夜驚醒,冷汗涔涔,想來你那會兒也不好受吧?」
殿內沉默了片刻。
梁宥寬輕輕笑了聲:「那個人偶上,真的寫了長姐的生辰八字?」
「寫了?」
「你自己吩咐人寫上去的?」
「是。」
梁宥寬斂了神色,低低嘆了口氣:「長姐啊長姐,你太急了。」
應該等到萬壽節那兩日再動手,到時滿朝文武恭賀陛下壽辰,再誘引冷宮中的宮婢發覺,將這事擺上明面,陛下定會嚴懲不貸。
就算出了什麼事,萬壽節人多眼雜的,怎麼也不會輕易落到自己身上。
「我急?」梁綰兮看著他,面露慍色,「肖祿安死了,槐竹山莊炸了,董勛三司會審即將處以極刑,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衝著梁家?我若不急,難道要等到尉遲珩把刀子架到我脖子再急?還是等他把手伸進你的錢袋子裡再急?」
「長姐可曾想過,尉遲珩比你更清楚你的軟肋。」
梁綰兮的呼吸重了一瞬。
所以……
她自咒己身。
尉遲珩逼她立誓。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腕間的佛珠上,那一顆顆翠綠的珠子泛著溫潤的光,可此刻她看著,只覺得每一顆都格外的沉,壓得她幾乎抬不起手。
「那你說我該怎麼做?」
「崔氏被押進詔獄,長姐與她傳話用的是誰?」
「一名眼生的太監,我已經處理掉了。」
「做針線的人呢?」
「映雲。」
梁宥寬的視線偏移了半寸落在映雲身上,沒再追問,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時順手將窗欞合攏了,風聲被阻在窗外,殿內又靜了幾分。
「長姐今日起的誓太重了。」
終身不得所願,永世困於深宮,子嗣斷絕,魂魄無依。
梁宥寬心裡想著,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以為我想麼?」想到攪局的靖王,梁綰兮就恨得牙痒痒,有靖王起毒誓在前,她要是說得不痛不癢更難取信於人,被逼到這份上,她根本沒得選。
「此事我會替長姐善後,長姐今日受委屈了,早些歇息。」梁宥寬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從容。
像是沒料到他如此好心,梁綰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梁宥寬往外走了幾步後頓住,回身看過來。
「對了。」
梁綰兮抬起眼。
「長姐今日對神佛起的誓,日後不必放在心上。」梁宥寬彎了下唇角,「神佛若真有用,長姐日日祈禱,這四年早該有子,既然沒有,說明神佛本就無用。一個無用的東西,不值得長姐為此耿耿於懷。」
殿門合攏。
梁綰兮想起了自己發誓時舌尖泛起的苦澀,還有尉遲珩那雙隔著面具望過來的眼睛。
她對尉遲珩是又敬又怕,敬他一身白衣入官場,敬那場昌弘三十七年的甘霖,怕他深不可測的城府,更怕他早已看透自己所有籌謀卻不動聲色。
「神佛無用……」梁綰兮重複著,聲音被壓得很低。
神佛真的無用麼?
——
青梧山在國師府後方,山勢不高,卻有幾分陡峭。半山腰處有一處兩進的小院,四周圍著竹籬,院前種著幾棵桂樹,葉影在夜風中沙沙輕響。
姜黛住進來後就沒怎麼出過房門,腕上的傷不算重,只是隱隱有股鈍鈍的酸痛。
抄經免了,練字也免了。
也算因禍得福。
唯一不好的是,她的睡眠本就極其碎片化,這幾日更是碎得不能再碎,一閉上眼,那道撞向柱子的聲影、地上蜿蜒的血痕、元祁居高臨下的目光,便會如碎片般接連不斷翻湧上來,壓得她心口發悶,攪得她腦子亂成一團。
一放空,尉遲珩的話又會盤旋於心間。
——規則由勝者書寫,在哪裡都是如此。
這個道理她難道不懂嗎?見慣了人性險惡、世態炎涼,她早就知道,可真的從尉遲珩嘴裡聽見,心底還是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好在仲青給她帶了一沓書,全是些雜記與公案話本,說是讓她看看解悶,她便藉此分散注意力。
青梧山夜裡風大,姜黛偶爾為了頭腦清醒便會開窗吹風,她的腦子倒是被風吹清明了,卻忽略了這具身體的底子,第三日便頭暈鼻塞。
她歪坐在院中的石階上,微仰著臉保持呼吸順暢,一邊想事情,一邊望著遠方暮色從山那頭漫過來,將竹籬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過了許久後她想回屋,結果一起身就兩眼一黑。
正常。
她就沒有哪一次起身沒有眼黑過。
沒走兩步,腳下忽然發軟。
……正常。
蹲久了腿麻而已。
姜黛伸手去扶門框,指尖剛觸到木面,眼前便驀地暗了下去,緊接著便是一陣鋪天蓋地的眩暈,像是有人拖著她的腳往下拽,她整個人瞬間都失去了支撐,直直往前倒去。
最後倒地時的劇痛讓姜黛沒忍住嘶了一聲,腦子清醒了幾分。
天殺的尉遲珩。
就這麼把她扔山上了。
等人發現她暈倒,估計都得明天了。
姜黛手指動了下,試圖爬回屋裡,要是在外邊躺一整夜,她指不定得咽氣。
「尉遲珩……」
姜黛又想罵人了。
結果話沒說完,就察覺身側多了一道陰影,與熟悉的沉冷木香一同將她籠罩,狹窄的視線範圍內出現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下一瞬胳膊被穩穩托住,整個人也被攬腰抱起。
「尉遲珩什麼?」熟悉的嗓音落下來,「才幾日就敢直呼我的名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