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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雪中春信

2026-10-17 08:44:35 作者: 溫柔文人

  姜黛的意識已經沉沉浮浮,只覺得天旋地轉,連說話的力氣都所剩無幾,呼吸間全是熟悉的味道,過了會兒,她眼皮動了下,垂首埋進他的胸口。

  還有別的味道。

  香氣淡柔,帶有一絲冷梅香,這是崇元殿常用的香,名為雪中春信,她曾在元祁身上聞到過。

  他方才去崇元殿了。

  可能還待了一兩個時辰。

  察覺到她的動作,尉遲珩垂眸看向懷中人,只看到從烏髮中露出的一點冷白側臉,人瞧著是冷的,軀體的溫熱卻是難以忽視。

  尉遲珩走進屋中,將人放在榻上。

  姜黛的後背剛觸及被褥,便本能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她撐著手肘想坐起來,卻被人按住了肩膀。

  「躺著。」尉遲珩說。

  姜黛沒躺下,她面色泛著不正常的紅,眉頭緊緊蹙著,抬眼時視線還有些發虛,過了會兒,她強撐著暈眩的腦子,低聲道:「……水。」

  尉遲珩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轉過身遞到她面前。

  她伸出左手去接:「謝大人。」

  「怎麼不說謝尉遲珩?」

  「……」

  

  姜黛差點被嗆到,她偏頭咳了兩聲,將茶杯放好就往榻上倒,她真挨不住了,清醒的時候火力全開都說不過他,這會兒腦子更是轉不動。

  而且這話要她怎麼答?

  還不如裝死。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不用在外邊躺一夜的憂慮消失後,姜黛的神經鬆弛下來,幾息過後眼皮便越來越沉。

  尉遲珩似乎走近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又纏著鼻尖鑽進來,混著她身上發出來的低熱潮氣,一時說不清是誰裹住了誰的氣息。

  姜黛閉著眼,想到方才被抱起的瞬間,模糊的觸覺記憶忽然翻湧上來。

  槐竹山莊那夜,她額頭撞上他的眉心,鼻樑抵著他的鼻樑,那時她在眩暈中什麼都看不清,只記得他眉間的溫熱和頸側的氣息。

  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

  要是那時,她沒有閉眼,而是迎著那片模糊的光多看一眼,她會看見什麼?

  是一張和元祁一樣的臉?

  還是一張受過傷的臉?

  她又想起了那幅出現在藏修閣的山水畫,那枝椏橫生的楓樹,是苗疆的主圖騰神樹,那片巍峨陡峭的群山,像極了苗疆十萬深山的其中一隅。

  可是與苗疆羈絆至深的是元祁。

  元祁。

  元祁。

  這兩日,這個名字在她腦海里出現的頻率越發的高,迫使她不斷回想《觀天下》中關於他的背景描述。

  苗疆歸附之時,向昌弘帝獻上族中聖女以示誠意,其因寵冠六宮而被加以污名,苗蠱亂宮、妖女禍國等言論層出不窮。

  而元祁自出生起便被認為龍脈不純,受盡排擠非議不說,想將他弄死的人不在少數,為此嵐妃時常灌他毒藥又給予解藥,硬生生將他練成了尋常毒物不侵的體質。

  可是後來嵐妃的精神狀態愈發不正常,民間輿論愈演愈烈。

  昌弘帝晚年朝局動盪之時,突然傳來嵐妃因病暴斃的消息。

  那時元祁十七歲。

  天災人禍,戰亂紛飛,先帝身體大不如前,於是諸多皇子開始爭奪皇位,元祁擁躉極少,不僅如此,他還因苗疆血脈和貌若好女被先帝和朝中大臣輕視冷落,一直游離於朝堂之外。

  這種爾虞我詐、自相殘殺的局面持續了好幾年。

  直到昌弘三十七年開春,尉遲珩出現了。

  他與一名道長奉旨進京,於天壇設壇求雨,昌弘三十七年的那場雨澆透了京城連旱數月龜裂的土地,也澆活了昌弘帝日漸衰竭的心氣,更讓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尉遲珩在一夜之間走到了所有人面前。

  至今仍有在壇下觀禮的百姓說,那求雨的小道士是個極其清冷俊俏的少年郎,一身素色道袍,肩背挺拔,風吹動衣擺時,連露出來的一截手腕都好看。

  然而。

  不出幾日,道長一夜白頭,暴病而亡。

  不出半年,蒼雲山大火,周邊宮觀廟宇盡數化為焦土,那小道士僥倖存活,見人卻時常低下了頭,再後來,他戴上了面具,進了欽天監。

  也就是這一年,亂局陡生。

  諸位皇子在奪嫡之爭中逐漸弱於下風,死的死,殘的殘,被幽禁的被幽禁,到頭來毫髮無損的是最不被看好的元祁和最是隱形透明的元湛。

  先帝駕崩後,朝堂內外風聲鶴唳,把持半個朝堂的梁家要找一個好控制的皇子,相對於元祁,元湛年紀小且背景乾淨,成了他們眼中更合適的人選。

  朝中老臣雖對梁家不滿,但也不看好元祁,於是選擇沉默。

  可誰也沒料到。

  苗疆使團進京,使者道:「殿下身上流著聖女的血,苗疆數十萬民眾,認您為主。」

  與此同時欽天監推演出天命吉兆,言道,紫微垣中帝星明亮,主星高照,正是天命所歸之象。

  彼時推演這份吉兆的,正是尉遲珩。

  他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在民間享有極高聲望,地位堪比半神,迅速穩籠絡了民心。

  元祁就此登基。

  改年號為昭平。

  昭者,彰君德之明,察朝野邪正。

  平者,靖四方烽燧,安海內生民。

  ……

  越想越亂,越亂越困。

  這幾日梳理出的過往又在腦海里串了一遍,姜黛燒得昏沉,險些分不清是醒著還是睡了,她做了很多夢。

  夢到自己回到了那間堆滿卷宗的辦公室,白板上的字跡還沒擦乾淨,小助理站在她身後小聲說:「姜老師,三起案子有了新的進展。」

  她轉過頭想說句什麼,可一開口,嘴裡灌進來的卻是長門宮那陣陰冷潮濕的穿堂風。

  她看見蓮心端著一碗粥推開了門,不知怎的,粥噹啷一聲掉落在地,轉瞬之間蓮心跪在了崇元殿的金磚上,額頭的血淌過眉骨、鼻樑和唇角,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

  蓮心抬起頭來看她,嘴唇張了張,那口型像是「主子」。

  她想伸手去拉她,可手指穿過蓮心的肩膀後什麼也碰不到,反而往前踉蹌了兩步。

  再次抬眼,她看見尉遲珩站在藏修閣的案前,背對著她,轉過身來時,他臉上的面具在燭火下泛著冷白的光,手裡拿著那支硃砂筆,正在面具上一筆一畫地描摹著什麼。

  她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

  梁家徵兵奪權,靖王偏執追尋心中的答案,財權名情,一個人蹭蹬獨行,總會有想要的東西。

  你呢?

  你到底想要什麼?

  尉遲珩抬起頭來看她,沒有回答,而是將手中的面具緩緩抬起虛蓋在了臉上,燭火跳了一下,將面具上描摹好的輪廓映得分明。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著那點硃砂在面具上漸漸暈開,看著那眉眼鼻唇,漸漸變成了……元祁的模樣。

  他的唇角微微彎起,說了兩個字。

  昭平。

  ——

  尉遲珩出了院子,將仲青喚來:「叫岑戊過來。」

  過了會兒他重新進屋時,就見姜黛蜷在榻上,被褥裹得亂七八糟,只露出半張燒得泛紅的臉,嘴唇乾裂,睫毛濕漉漉的。

  他站了片刻,彎腰探她額前的溫度,剛把手收回,就聽她迷迷糊糊說了句什麼。

  尉遲珩沒聽清,只望著她擰緊的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幼時養過的一隻狸貓,雪天跑出去覓食,回來凍得渾身發僵,他不過斥責幾句便也是這樣蜷成一團不理人,叫它也不出聲,他惱了,它便哼唧著蹭他的手心。

  後來狸貓死了。

  亂跑出去,亂吃東西,亂信於人。

  被毒殺。

  埋在被褥里的臉忽然動了下,她面上覆著薄汗,輕吐著氣,嘴唇微張。

  「……元祁。」

  尉遲珩頓住,從短暫的恍惚中回神,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元祁?」他垂下眼,俯下身,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冷意,又有幾分蠱惑,「你喊他做什麼。」

  榻上的人蹙著眉,散發著低熱的潮氣,聲音幾不可聞地又吐出兩個字:「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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