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祁披著一件玄色外袍,他沒有走近,目光掃過矮几上被翻面的畫,像是已經知道上邊畫了什麼,神情看不真切:「大半夜的看這個做什麼?」
「想母妃了。」元湛坐起身,偏頭看他,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皇兄不想麼?」
元祁沒有回答。
他坐到矮几邊,過了會兒,元湛在對面坐下,兩人隔著那幅翻過去的畫沉默著。
過了很久,元湛忽然說:「我今日去皇家園林看了你養的蛇,有一條長得很像小青芽,但還是沒有你養在身邊的那條像,它有名字嗎?」
「有。」
「叫什麼?」
元祁笑了一聲:「我為何要告訴你?」
元湛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在昏暗的殿裡顯得有些空:「皇兄如今連這點小事都不願與我說了麼?」
「因為我不想從你的嘴裡,聽到我取的名字。」
元湛面上已然呈現出一絲醉態,他輕輕啊了一聲,笑意未減:「小時候總是不理解皇兄為何喜歡與小青芽說話,小青芽分明聽不懂人話,但去了趟蛇窟,與皇兄的蛇說了會話,忽然就明白了,它們不會騙人,不會反駁,更不會背叛,是非常好的聽眾。」
「你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無非就是點評了一番,讓長得醜的滾遠點,讓肥碩的少吃兩口,讓瘦弱的多吃些,還誇了幾條顏色漂亮的。」
「它們比人安分,比人懂事。」元祁看著他,重複了他方才說過的話,「不會騙人,更不會背叛。」
元湛的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聲音低下去:「可皇兄養的蛇終究是冷血的。」
「我養過的人,未必有它們忠誠。」元祁語調懶散,他抬手將那幅畫緩緩翻了過來,而後將其捲起。
元湛愣了一瞬,下意識按住他的手腕,想阻止他的動作。
「鬆手。」元祁盯著他的手。
元湛的指尖用力,沉了眼:「這是我母妃的畫像。」
「你母妃?」元祁彎起唇角,帶著近乎殘酷的譏諷,「你忘了麼?你的母妃是個宮婢。」
這話像一把匕首直直扎進元湛心口,他按在元祁手腕上的手指猛地收緊,醉意瞬間被衝散了大半,殿內的沉默幾乎要將人勒得喘不上氣。
過了半晌,元湛緩緩鬆開手。
「此次進京我還以為皇兄變了,誰曾想,皇兄還是老樣子。」
元祁將畫收攏,起身道:「你也是如此。」
元湛仰頭望著他,眼中醉意褪盡,只剩一片冷冽清明:「所以皇兄今日來,就為了說這些戳心窩子的話,提醒我卑賤的出身?提醒我比你養的蛇還冷血?」
「事實而已,何須我特意提醒呢。」
元祁攏了攏袖口,轉身往外走。
帷幔輕晃,元湛盯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不自覺攥緊了手指,面色一片冰冷。
——
元祁帶著畫卷回了崇元殿,將其擱在了博古架的角落,那裡還堆著好些東西,已經落上了薄薄的一層灰。
像是想到了什麼後,他去了東暖閣。
那幾隻陶罐靜靜擱置在角落,偶爾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他坐下後,一條青蛇從灌口探出頭來。
他伸出手,蛇纏了上去,冰涼的身子繞著他的手腕,一圈,兩圈。
過了很久,他還是沒忍住低聲開了口:「你的身份似乎要被人發現了,你覺得她發現了麼?」
阿苔吐了吐蛇信子。
「朕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遇到她不久後就想過會有這一天,因為她太聰明,比很多人都要聰明。」他頓了頓,「朕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她好像開始試探了,是朕多心了麼?」
他看著手裡的蛇,看著它的鱗片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朕該拿她怎麼辦?」
他問阿苔,阿苔不會回答,阿苔只會聽,但聽也聽不懂。
元湛說的沒錯。
他只是需要一個不會騙人、不會反駁、不會走漏風聲,更不會背叛他的聆聽者。
他從小就需要這樣的存在。
「殺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給出第二個選項,「放了?不能放,她知道得太多了,放了她,她離開了朕,就會變成別人手裡的刀,對準的就是朕的喉嚨。」
他低低笑了一聲,指腹蹭了下阿苔的鱗片,喃喃道:「朕會看著她,如果她不乖,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樣背叛朕。」
「朕就殺了她。」
——
姜黛再次睜開眼時,天光大亮,身上的衣裳已經換了一件。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摸了摸額頭,燒已經退了,雖然還有些乏力,但比昨夜清醒多了。
只有病的時候才會知曉擁有一具好身體是多麼難得。
姜黛在心底暗自感慨。
而後她試圖回想昨夜發生的一切,結果像是醉酒般記憶斷斷續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頭疼和藥苦。
她重新躺下,盯著帳頂慢慢想。
元祁登基前一年,蒼雲山大火,道長暴斃,尉遲珩戴上面具。先帝駕崩後,苗疆使團進京認主,欽天監推出吉兆,他坐上龍椅。
時序嚴絲合縫。
假設……尉遲珩才是真正的元祁。
那真正的尉遲珩是誰?
如今的皇帝又是誰?
他坐在龍椅上又是用什麼臉來面對世人?元祁那張臉辨識度太高,苗疆血脈的標誌太過鮮明,若是旁人假扮,就算戴上人皮面具,朝中舊臣豈會毫無察覺?特別是梁家,怎會毫無察覺?!
這個假設實在太大膽,也太瘋狂。
如果有兩個長得相同的人呢?
概率極低。
又或者,尉遲珩和元祁本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一個是國師,一個是皇帝,國師掌實權,皇帝成了傀儡皇帝,戴面具確實是如傳言那般,諸多相似也不過是巧合……
不可能。
不可能有這麼多巧合。
姜黛差點將自己繞進死胡同里。
絕對有問題。
從尉遲珩這兒估計討不到好,她動一下,尉遲珩得還她十下,她得想個法子,最好能見到靖王,或者能再次進宮見到元祁。
也不知道尉遲珩讓她病好後可以去蛇窟看看的話是不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