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幾乎一夜未睡,因為渾身都疼,手腕動不了,腳踝也被抓得留下了一圈烏痕,背也痛,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姿勢都沒法安穩入睡。
閉上眼就是尉遲珩的那張臉。
若是忽略掉燒傷的痕跡,那無疑是一張俊俏清冷、透著幾分神性的臉。
會是人皮面具嗎?
她曾見過易容的東西,之前進槐竹山莊時,岑戊給她做的易容便是用魚膠和細粉調和的,能維持半日不脫,但浸了水之後便會起皺翹邊。
可她在尉遲珩懷裡時,賊心不死地瞧了一眼,那張臉上,下頜與脖頸的交界處沒有絲毫接縫的痕跡,色澤過渡自然。
奇了怪了。
若真的有人皮面具能做到這種程度,那做面具的人放在哪兒都是個天縱奇才。
更為奇怪的是尉遲珩對她的態度太反常了,她掀翻了他的面具,窺探了他的真容,按他以往的行事風格,殺她倒是不至於,但免不了敲打一番,比如言語威脅恐嚇,再比如抄個經什麼的,雖說她現在也抄不了。
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動她,也沒說什麼重話,甚至還替她撥了額前的濕發,那動作輕得幾乎能算得上溫柔。
溫柔。
姜黛被自己腦子裡冒出來的這個詞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在現代見過的嫌疑人里,最危險的那一類往往就是表面溫柔的。
她慢慢坐起來,將枕頭底下的那枚銅錢摸出來。
「正面朝上就是人皮面具。」她輕聲對著銅錢呢喃,指尖用力一拋,銅錢落在床榻上,滾了兩圈後停住。
反面朝上?
姜黛望著銅錢,又在心裡思忖了一番,忽然想起常見的占卜術有蓍草占卜和六爻占卜,六爻成卦需要三枚銅錢。
她手中的這枚銅錢邊緣透著溫潤的色澤,不會就是尉遲珩常用來起卦的吧?
那她故意丟在元祁面前的那一枚,不會……也是吧?
難怪上次要用雪糰子恐嚇她。
隔天仲青來送吃食時,姜黛問道:「昨日山上那些刺客是專門衝著我來的?」
「是梁家的死士。」仲青簡明扼要道,「一共六人,死了五個,活捉一個,商戈正在審,有結果了會知會姑娘。」
「知會?」姜黛拈起一顆蜜餞含進嘴裡,偏過頭,「我能知道?」
仲青頓了下:「大人吩咐的。」
姜黛沒再追問,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我大哥還在京中麼?」
仲青道:「姜公子住在法福寺。」
「他在法福寺待了這麼久?」
「是,自那日來府上拜會過姑娘之後,姜公子便一直在寺中清修,外人一概不見,連梁府遞了兩回帖子,都被他以『齋戒祈福,不便離寺』為由婉拒了。」
「他何時會離開?」
「想來就這兩日。」
自天象一言後,北疆有戰亂之兆的消息便跟長了腿似的傳遍了京城,事情還沒影兒,主戰派主和派便吵得不可開交,過兩日又是萬壽節,姜敘也是時候離開法福寺了。
姜黛垂下眼,過了會兒問:「我能下山去趟法福寺嗎?大哥出了法福寺,可能萬壽節過後便會動身回寧原,我還沒跟他好好說上幾句話。」
仲青做不了主,他沉默了片刻:「此事需問過大人,我稍後給姑娘答覆。」
一個時辰後。
仲青回來說大人允了,還備了馬車,不多時他們便從青梧山後的一條僻靜小路繞道下山,馬車晃晃悠悠行了一個多時辰才在一處不起眼的側門停下。
掀開帘子後,仲青道:「姜姑娘,法福寺到了,我已經提前派人知會過姜公子,他在偏殿等你。」
姜黛下了馬車從側門進去,寺廟比想像中的清幽,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松柏枝葉,落下一地碎金。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迴廊,兩人在一間僻靜的偏殿前站定,仲青退到門外守候。
姜黛推門進去。
姜敘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大哥。」姜黛喚了一聲,輕輕合上門。
而後她在蒲團上坐了下來,姿態端正卻透著幾分大病初癒的虛浮,姜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瘦了。」
姜黛:「大哥也瘦了。」
想來她在國師府和青梧山吃素,姜敘在法福寺也沒少吃,姜黛在心底嘆了口氣,他們姜家人,像是只有吃素的命,還都是拜同一個人所賜。
姜敘沒接話,他抬手為姜黛倒了一杯茶:「今日怎會來法福寺找我?」
姜黛低聲道:「萬壽節過後大哥便會動身回寧原,日後再次相見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總得來跟大哥好好說幾句話才是。」
姜敘沉默了一會兒:「你要說什麼?」
「……」
好問題。
姜黛一時語塞。
片刻後,姜敘道:「長門厭勝的事我有所耳聞。」
這事兒傳到姜敘耳邊時,姜敘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在他對自家小妹淺薄的認知里,姜黛被打入冷宮就算瘋了傻了,哪怕自盡了,都沒那個膽子行厭勝之事。
「此事驚險,如今你還能安然地坐在我面前,得虧了國師大人為你周璇。」姜敘說完頓了下,又道,「你覺得國師大人為何要為你周旋?」
姜黛低眉順眼道:「我是大人撈出冷宮的,厭勝之案牽扯眾多,若是大人不為我周旋,他亦是會受到牽扯。」
姜敘沒有追問,沉默片刻後換了個話題:「你如今住在青梧山,日子可還安穩?」
「尚可。」姜黛抿了下唇,「大人遣人護衛,尋常人近不了身。」
姜敘的目光落在她腕間那塊若隱若現的淤青,語氣沉了幾分:「你手上的傷是怎的?」
「前兩日不小心摔了一跤。」
姜敘自然是不信的,卻也不知從何處問起。
姜黛輕聲問:「兄長在京中住了這些時日,可還習慣?」
「沒什麼不習慣的,比邊關的營帳強些。」
「邊關的軍餉……可有著落了?」
鋪墊了半天,姜黛總算問出了此行的目的,姜敘為寧原軍餉而來,卻未與梁家僵持,也未求見元祁,而是來國師府找了尉遲珩,真的只是因為她在國師府,前來看望之時被尉遲珩搶占了先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