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湛面上笑意卻柔和了幾分。
「臣弟這些年收集了母妃散落的畫像，這幅是臣弟請丹青聖手依記憶所繪。今日萬壽佳節，臣弟斗膽將此畫獻與皇兄，願皇兄睹畫如見母，也願母妃在天之靈，得見皇兄今日之威儀，佑我南國風調雨順，國祚綿長。」
姜黛的視線落在那幅畫上時，眼眸沉了一瞬。
畫上的人她從未見過，可那眉眼間的神韻卻給她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尤其是眼睛。
她迅速將目光移開，看向的卻不是坐在主位的元祁，而是坐在前列的尉遲珩，他的坐姿極其端正，玄色錦袍襯得肩寬腰窄，垂著眼看不清神情。
「淮遲有心了。」元祁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語氣帶著幾分譏誚，「母妃若是知道你至今還記得她的模樣，想必也會寬慰。」
元湛笑道：「臣弟自然一輩子都記得母妃容貌。」
元祁抬手讓人將畫收下去，懶聲道：「朕心甚慰，賜酒。」
那幅畫被薛正康小心翼翼地捲起，送到了元祁身後的案上。
姜黛的目光隨之移動，注意到薛正康收畫時，畫卷的尾部有一角微微翹起，背面似乎寫著一行極淺的字跡，被薛正康不動聲色地按平了。
有字。
之後四方使臣獻禮，北狄的駿馬、西域的玉石還有南疆的香料一一呈於御前。
片刻後，梁謙便起身了。
他端著一隻白玉托盤，盤中放著一隻鎏金小盒，他朝元祁躬身行禮道：「陛下千秋聖壽，臣亦備了一份薄禮，乞陛下笑納。」
他掀開禮盒，一股清冽甘醇的藥香剎時瀰漫開來，庭中不少人紛紛吸了吸鼻子，面露驚嘆之色。
盒中臥著三枚渾圓的丹藥，通體朱紅，光澤溫潤。
「此丹名為九轉赤霞丹，是臣近年來派人訪遍名山求得的仙方，延請道家高人窮盡心血所煉，以天山雪蓮、東海珍珠、百年人參等三十六味藥材入鼎，經七七四十九日文火慢煉而成。」
「此丹有延年益壽，固本培元之效，凡人服之可去百病。」
梁謙的聲音在庭中迴蕩，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臣不敢妄言此丹有驚天妙用，然確是竭盡心力所制，陛下龍體安康乃萬民之福，臣以此丹祝陛下千秋萬歲，江山永固。」
元祁垂眼看著那三枚丹藥，許久沒有動作。
姜黛卻屏住了呼吸。
她想起了浴佛節那夜在佛堂里尉遲珩說過的話。
梁家發現陛下真的百毒不侵以及那個關於聖女血脈的古老傳說，梁家一直在暗中煉丹煉藥煉火藥，煉克制聖女血脈的秘藥，煉長生不老藥，槐竹山莊就是因此被炸的。
如今他們竟敢真的將丹藥直接呈至元祁面前。
她下意識望向尉遲珩的方向。
「延年益壽？可去百病？」元祁終於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梁愛卿這份禮，倒真是送到朕的心坎上了，朕登基這些年，別的沒什麼，就是總覺得日子不夠長。」
他伸手從盒中拿起一枚丹藥，在日光下端詳片刻，朱紅的藥丸映在他冷白的指間，襯出一種近乎詭艷的色澤。
「梁愛卿這般用心，朕便賞你一顆，讓你也延年益壽，輔佐朕多享幾年太平江山，如何？」
話音落下。
梁謙的笑容僵在臉上。
元祁說：「上前來。」
梁謙跪至元祁身前，下一瞬丹藥便被內侍端著托盤送到了他面前。梁謙垂著腦袋看不清神情，他抬手捏起那枚丹藥，仰頭吞了下去後伏身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席下頓時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元祁目光掃了一圈：「可惜可惜，只有三枚，不然今日朕定要讓在座的諸位都嘗一嘗這仙藥的妙用。」
宴席間的觥籌交錯仍在繼續，庭中絲竹聲重新響起，舞姬旋身迴轉，水袖如流雲一般拂過席間，將那片刻的窒息感衝散了幾分。
姜黛收回視線，低頭端起面前的酒盞，借著飲酒的動作遮掩了眼底的思慮。
元祁比她想像中的還要深不可測。
表面昏庸無道。
可是他恰恰能借著這股昏庸做旁人不敢做、也想不到的事。梁家獻丹，他既沒有當場拆穿，也沒有拒收，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賜予梁謙一顆，算是恩賜，也算是敲打。
還剩下兩顆丹藥。
姜黛的目光轉向尉遲珩時，就見他面前不知何時也多了一隻白玉小碟，碟中放著一枚同樣的朱紅丹藥。
元祁遙遙地朝尉遲珩舉杯：「國師替朕操心這麼多年，也該嘗點好的，這丹藥梁愛卿費了如此大的心血，朕可不能獨享，便也贈國師一枚。」
尉遲珩微微頷首：「臣謝陛下恩典。」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並未碰那丹藥。
姜黛想，若是這丹藥真有毒，《觀天下》的最終勝者也不用爭了，一下死三個。
身側突然傳來姜敘的聲音，他低聲道：「少飲些。」
姜黛才驚覺自己不知不覺喝了好幾盞，她應了一聲，將酒盞放下，換了一旁的茶盞。
不多時，席間有人起身敬酒，有人藉機攀談，絲竹聲與歡聲笑語交織成一片。
姜黛身側忽然出現一人，是一名小太監，他低聲道：「姜姑娘，國師大人方才吩咐，若席間無聊，可去皇家園林的蛇窟看看。」
姜黛怔了一下：「……是。」
姜敘就坐在不遠處，聞言微微蹙了下眉，看她一眼：「蛇窟？你不是最怕蟲蛇？」
在他的印象里，這個庶妹最怕蟲蛇，被嚇得或是低眉順眼不敢說話，或是垂頭抽抽嗒嗒，又或是抱病臥床。
姜黛胡謅道：「國師大人說那裡的蛇出不來，可以遠遠觀望。」
姜敘沉默片刻：「皇家園林里的蛇窟不是尋常人能進的地方，你若要去，應當知會陛下一聲，不能只仗著國師大人的話。」
「我明白。」
過了許久，姜黛趁著席間喧鬧漸起，她悄然起身，在小太監的帶領下沿著宮道往園林方向走。
與此同時，有人放下了酒盞，彎著嘴角偏頭與身旁的官員說完話後，也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