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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園林蛇窟

2026-10-17 08:45:44 作者: 溫柔文人

  小太監領著姜黛往園林方向走,到了一處門前,守門的內侍見了小太監的令牌便躬身讓行。

  倆人又沿著小徑走了數十步後在一處假山前停下,小太監低聲道:「蛇窟就在前方,姑娘往前走便瞧見了,奴婢在此候著。」

  姜黛點頭,繞過假山,一股潮濕的、帶著淡淡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蛇窟在園林深處的一處下沉式院落里。

  凹陷下去的蛇坑極深,四周以青磚圍砌,覆著一層細密的鐵網,底部鋪著細沙和碎石,零散放著幾塊大石和幾叢矮灌木。

  姜黛走在石欄邊往下看。

  看清後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

  坑底盤踞著不少蛇,顏色各異,黑的花的青的褐的都有,粗細不等,有的蜷在石塊陰影下不動,有的盤成一團窩在沙地里,吐著信子沙沙遊走。

  原主對這生物的恐懼仍殘留在肌肉記憶里,姜黛打了一個又一個的哆嗦,繃緊肩膀往後退了兩步。

  ……元祁到底喜歡這玩意兒什麼?

  好歹養一些可愛一點、好看一點的啊,比如他經常纏在手腕上的那條,想到這兒,姜黛又往下仔細掃視了一圈。

  元祁手腕上的那條青蛇不在其中。

  這倒也不奇怪,那條蛇估計被他養在崇元殿裡。

  姜黛正準備繞到另一邊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又見面了。」那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笑意。

  姜黛回過頭,便見元湛站在不遠處,耳側的那枚碎銀流蘇耳墜在日光下映出一道細碎的冷光。

  「靖王殿下。」姜黛後退半步,屈膝行禮。

  他怎麼會在這裡?

  是碰巧,還是緊跟著她出來的?

  元湛沒有立刻讓她起身,而是慢悠悠走到石欄邊,往下看了一眼蛇,這才偏頭看她:「你為何在這裡?」

  「我聽聞皇家園林的蛇窟養了不少珍奇蛇種,今日正好進宮,正好得了空,便想來開開眼界。」

  「哦?」元湛笑了一聲,「皇兄的蛇,可不是尋常人能隨便看的,你是怎麼進來的?」

  「……」

  元湛問:「國師准允你來的?」

  姜黛點頭。

  「他倒是對你格外寬縱。」元湛面朝蛇坑方向,雙手撐在石欄上,微微俯身往下看。

  姜黛沒說話,站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他的側臉。

  

  這張臉跟元祁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和臉型,但元祁的五官更深邃,更銳利,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凌厲和病態的美感,元湛則更柔和一些,輪廓流暢溫潤,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玉石。

  「你怕不怕?」元湛忽然偏頭問。

  「怕,所以站得遠些。」姜黛道,「殿下跟陛下一樣,似乎都很喜歡蛇。」

  過了好一會兒,元湛才慢聲開口:「本王小時候,母妃就養過一條蛇,是從苗疆帶來的,通身碧綠,性子溫順,叫小青芽。」

  姜黛心頭微動。

  元湛的生母是個宮婢,早已亡故,他口中的母妃顯然是撫養他長大的嵐妃。

  元湛面上露出一種近乎坦誠的悵惘,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小青芽……小青芽很像皇兄時常盤在手腕的那條,姜小姐見過嗎?」沒等姜黛回答,他便自顧笑道,「想來是見過的,畢竟你先前可是姜貴人。」

  「皇兄很喜歡小青芽,幼時總蹲在地上看它,一看就看好久,寧願跟小青芽說話也不願同旁人多言,就像喜歡如今的……」

  元湛忽而蹙起眉,望著她的眼睛,像極了明知故問:「你知道皇兄如今的這條小青蛇叫什麼嗎?」

  姜黛與他對視一眼,頓了下道:「阿苔。」

  元湛搭在石欄上的手頓住。

  這就問出來了。

  可是他唇邊的笑意卻緩緩收了回去,沉了眼,為何一個被打入冷宮的棄妃都知道,他這個做了二十多年的弟弟卻不能知道這個名字?是皇兄親口與她說的,還是皇兄告訴了尉遲珩,尉遲珩與她說的?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令元湛心口發堵。


  他指節一點點收緊,笑出了聲:「阿苔……」

  「後來小青芽死了,父皇信了流言,說那蛇是蠱物是邪物,會攝人心魄,於是命人當著母妃的面將蛇丟進爐子裡燒成了灰。」

  「小青芽被燒死之後,母妃就病了。」元湛繼續道,「病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死前的那一刻。皇兄也不愛說話了,那時我不懂為什麼一條蛇沒了,母妃和皇兄就成了那副模樣。」

  風從蛇坑往上卷,帶著腥氣拂過姜黛耳邊,莫名讓她遍體生寒。

  元湛的瞳色很黑,直直地盯著人看時,那視線黏著而厚重。

  「只有我一個人很高興,因為沒了小青芽,母妃就能夠多看看我,皇兄就能只跟我說話了。」他說著,緩緩笑開,那笑意卻沒沾到眼底,「可是沒有,什麼都沒變。」

  什麼都沒變。

  母妃還是念著那條通人性的蛇,皇兄還是永遠只把它放在心上。

  他想抓住母妃,可是母妃病了瘋了不記得他了,後來母妃死了,他想著這下好了,皇兄就只剩他一個親人了,他們就可以相依為命了,慢慢地把從前那些事都忘記,聯手殺掉那些想置他們於死地的人。

  他對皇位沒有半點興趣,坐上那個位置就會變得不人不鬼。

  但是皇兄就算變得不人不鬼也沒關係,他是皇兄唯一的親人,他會一直陪在皇兄身邊。

  結果呢?

  皇兄依舊半點真心不肯分給他。

  這麼多年過去了,皇兄忘了他,讓他在荊州一待就是四年,卻還是沒忘那條蛇,還找了一條幾乎一模一樣的,甚至連一條蛇的名字都要瞞著他。

  姜黛站在原地,蛇坑底部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那些裹著嫉妒、愧疚和執念的陳年心事就這麼被元湛輕飄飄地說了出口,聽得她後頸發僵。

  這太反常了。

  元湛不過與她幾面之緣,遠遠不到能推心置腹的地步。

  「殿下今日與我說這些,是不是……」姜黛話說到一半便頓住,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謹慎。

  元湛歪頭看她:「你會跟尉遲珩說嗎?」

  姜黛垂著眼答話:「我不敢妄議殿下與陛下的舊事,今日不曾聽過這些話,自然不會同旁人說起。」

  這話倒是周全,元湛卻低笑一聲,往前走近半步,兩人之間原本留開的距離瞬間被縮短。

  「尉遲珩讓你來蛇窟,真的只是讓你看蛇?」

  姜黛眼皮一跳,低聲道:「大人說席間無聊,可來蛇窟看看,旁的並未多說。」

  「他讓你來,你就來?」元湛的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殿下說笑了,在國師府住著,大人吩咐的事,我自然不敢推拒。」

  元湛輕輕「啊」了一聲,微抬起頭像是在思考:「也是,你如今住在他府上,他的人護著你,他的話你不敢不聽,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偏偏讓你來皇家園林看蛇?」

  「今日是萬壽節,到處都是眼睛,到處都是耳朵,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你離開宴席獨自行走,真的只是憐你無聊?」

  見姜黛表情僵住,元湛低低笑出聲。

  「那就讓本王來告訴你吧,今日不安分的人有很多,衝著他去的人更多,他要借你引開一些人的注意,或者要讓你在蛇窟遇見什麼人。」

  元湛稍微直起身,笑得天真無害:「還不明白麼?他讓你來蛇窟看的不是蛇,是我,小可憐,你又成了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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