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領著姜黛往園林方向走,到了一處門前,守門的內侍見了小太監的令牌便躬身讓行。
倆人又沿著小徑走了數十步後在一處假山前停下,小太監低聲道:「蛇窟就在前方,姑娘往前走便瞧見了,奴婢在此候著。」
姜黛點頭,繞過假山,一股潮濕的、帶著淡淡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蛇窟在園林深處的一處下沉式院落里。
凹陷下去的蛇坑極深,四周以青磚圍砌,覆著一層細密的鐵網,底部鋪著細沙和碎石,零散放著幾塊大石和幾叢矮灌木。
姜黛走在石欄邊往下看。
看清後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
坑底盤踞著不少蛇,顏色各異,黑的花的青的褐的都有,粗細不等,有的蜷在石塊陰影下不動,有的盤成一團窩在沙地里,吐著信子沙沙遊走。
原主對這生物的恐懼仍殘留在肌肉記憶里,姜黛打了一個又一個的哆嗦,繃緊肩膀往後退了兩步。
……元祁到底喜歡這玩意兒什麼?
好歹養一些可愛一點、好看一點的啊,比如他經常纏在手腕上的那條,想到這兒,姜黛又往下仔細掃視了一圈。
元祁手腕上的那條青蛇不在其中。
這倒也不奇怪,那條蛇估計被他養在崇元殿裡。
姜黛正準備繞到另一邊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又見面了。」那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笑意。
姜黛回過頭,便見元湛站在不遠處,耳側的那枚碎銀流蘇耳墜在日光下映出一道細碎的冷光。
「靖王殿下。」姜黛後退半步,屈膝行禮。
他怎麼會在這裡?
是碰巧,還是緊跟著她出來的?
元湛沒有立刻讓她起身,而是慢悠悠走到石欄邊,往下看了一眼蛇,這才偏頭看她:「你為何在這裡?」
「我聽聞皇家園林的蛇窟養了不少珍奇蛇種,今日正好進宮,正好得了空,便想來開開眼界。」
「哦?」元湛笑了一聲,「皇兄的蛇,可不是尋常人能隨便看的,你是怎麼進來的?」
「……」
元湛問:「國師准允你來的?」
姜黛點頭。
「他倒是對你格外寬縱。」元湛面朝蛇坑方向,雙手撐在石欄上,微微俯身往下看。
姜黛沒說話,站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他的側臉。
這張臉跟元祁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和臉型,但元祁的五官更深邃,更銳利,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凌厲和病態的美感,元湛則更柔和一些,輪廓流暢溫潤,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玉石。
「你怕不怕?」元湛忽然偏頭問。
「怕,所以站得遠些。」姜黛道,「殿下跟陛下一樣,似乎都很喜歡蛇。」
過了好一會兒,元湛才慢聲開口:「本王小時候,母妃就養過一條蛇,是從苗疆帶來的,通身碧綠,性子溫順,叫小青芽。」
姜黛心頭微動。
元湛的生母是個宮婢,早已亡故,他口中的母妃顯然是撫養他長大的嵐妃。
元湛面上露出一種近乎坦誠的悵惘,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小青芽……小青芽很像皇兄時常盤在手腕的那條,姜小姐見過嗎?」沒等姜黛回答,他便自顧笑道,「想來是見過的,畢竟你先前可是姜貴人。」
「皇兄很喜歡小青芽,幼時總蹲在地上看它,一看就看好久,寧願跟小青芽說話也不願同旁人多言,就像喜歡如今的……」
元湛忽而蹙起眉,望著她的眼睛,像極了明知故問:「你知道皇兄如今的這條小青蛇叫什麼嗎?」
姜黛與他對視一眼,頓了下道:「阿苔。」
元湛搭在石欄上的手頓住。
這就問出來了。
可是他唇邊的笑意卻緩緩收了回去,沉了眼,為何一個被打入冷宮的棄妃都知道,他這個做了二十多年的弟弟卻不能知道這個名字?是皇兄親口與她說的,還是皇兄告訴了尉遲珩,尉遲珩與她說的?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令元湛心口發堵。
他指節一點點收緊,笑出了聲:「阿苔……」
「後來小青芽死了,父皇信了流言,說那蛇是蠱物是邪物,會攝人心魄,於是命人當著母妃的面將蛇丟進爐子裡燒成了灰。」
「小青芽被燒死之後,母妃就病了。」元湛繼續道,「病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死前的那一刻。皇兄也不愛說話了,那時我不懂為什麼一條蛇沒了,母妃和皇兄就成了那副模樣。」
風從蛇坑往上卷,帶著腥氣拂過姜黛耳邊,莫名讓她遍體生寒。
元湛的瞳色很黑,直直地盯著人看時,那視線黏著而厚重。
「只有我一個人很高興,因為沒了小青芽,母妃就能夠多看看我,皇兄就能只跟我說話了。」他說著,緩緩笑開,那笑意卻沒沾到眼底,「可是沒有,什麼都沒變。」
什麼都沒變。
母妃還是念著那條通人性的蛇,皇兄還是永遠只把它放在心上。
他想抓住母妃,可是母妃病了瘋了不記得他了,後來母妃死了,他想著這下好了,皇兄就只剩他一個親人了,他們就可以相依為命了,慢慢地把從前那些事都忘記,聯手殺掉那些想置他們於死地的人。
他對皇位沒有半點興趣,坐上那個位置就會變得不人不鬼。
但是皇兄就算變得不人不鬼也沒關係,他是皇兄唯一的親人,他會一直陪在皇兄身邊。
結果呢?
皇兄依舊半點真心不肯分給他。
這麼多年過去了,皇兄忘了他,讓他在荊州一待就是四年,卻還是沒忘那條蛇,還找了一條幾乎一模一樣的,甚至連一條蛇的名字都要瞞著他。
姜黛站在原地,蛇坑底部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那些裹著嫉妒、愧疚和執念的陳年心事就這麼被元湛輕飄飄地說了出口,聽得她後頸發僵。
這太反常了。
元湛不過與她幾面之緣,遠遠不到能推心置腹的地步。
「殿下今日與我說這些,是不是……」姜黛話說到一半便頓住,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謹慎。
元湛歪頭看她:「你會跟尉遲珩說嗎?」
姜黛垂著眼答話:「我不敢妄議殿下與陛下的舊事,今日不曾聽過這些話,自然不會同旁人說起。」
這話倒是周全,元湛卻低笑一聲,往前走近半步,兩人之間原本留開的距離瞬間被縮短。
「尉遲珩讓你來蛇窟,真的只是讓你看蛇?」
姜黛眼皮一跳,低聲道:「大人說席間無聊,可來蛇窟看看,旁的並未多說。」
「他讓你來,你就來?」元湛的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殿下說笑了,在國師府住著,大人吩咐的事,我自然不敢推拒。」
元湛輕輕「啊」了一聲,微抬起頭像是在思考:「也是,你如今住在他府上,他的人護著你,他的話你不敢不聽,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偏偏讓你來皇家園林看蛇?」
「今日是萬壽節,到處都是眼睛,到處都是耳朵,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你離開宴席獨自行走,真的只是憐你無聊?」
見姜黛表情僵住,元湛低低笑出聲。
「那就讓本王來告訴你吧,今日不安分的人有很多,衝著他去的人更多,他要借你引開一些人的注意,或者要讓你在蛇窟遇見什麼人。」
元湛稍微直起身,笑得天真無害:「還不明白麼?他讓你來蛇窟看的不是蛇,是我,小可憐,你又成了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