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湛的話一字一句響在姜黛耳邊,她的脊背繃得筆直,面上卻露出適當的愣怔與茫然,但是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
靶子?
只是現在被當成了靶子嗎?
實際上,她從進了國師府開始就已經是靶子,尉遲珩以天命撈她出冷宮,後來探查槐竹山莊將她暴露在梁宥寬面前,之後的長門厭勝案、青梧山遇襲哪個不是衝著她來的?
尉遲珩拿她當探路的石子,探各方的反應,抓各方的破綻。
她都知道。
但她有什麼辦法?她如今只能依附在國師府,就算是探路的石子也比死在冷宮或是爛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好得多。
她對尉遲珩也沒什麼怨言,畢竟他就是那樣的人,不信任何人,所以查一切,懷疑所有人,所以布萬局。
她也知道元湛是在挑撥離間,可這番話偏偏戳中了她藏在心底最沒底的那部分。
經元湛這一提醒,她才恍然,但也確實是尉遲珩的作風。
萬壽節梁家可能會反撲,還有元湛這個琢磨不透的定時炸彈,他們會怎麼動?動誰?魚不動,水面風平浪靜,這時就需要投進一顆石子炸起一片漣漪,她就是那顆石子。
姜黛垂眸,聲音低而輕:「殿下說大人是在利用我,拿我當靶子,那殿下呢?殿下特意來告訴我這些,又是為什麼?」
元湛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來。
他微微俯身,偏頭看她,耳側的碎銀流蘇在日光下晃出一抹細碎的弧光:「你說的對,我自然也有我的用意,今日他確實借你把我引了出來,可是我本來也沒打算做什麼呀。」
「那麼現在,我不做些什麼豈不可惜?」
他的語氣上揚,目光帶著一種近乎坦誠的、孩子氣的興味。
「想不想看看,尉遲珩對你到底有幾分真心?」元湛說著,指尖輕輕擦過姜黛的耳尖,微涼的觸感驚得姜黛猛地偏頭躲開。
元湛看著她驟然繃緊的肩背,笑意更深了些:「怎麼,不敢?怕他在利益面前舍了你?或者他知道了我拉攏你,會對你不利?還是怕我挑撥成功之後,你沒地方可去?」
姜黛往後又退了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石欄,蛇坑飄上來的腥氣順著衣領往裡鑽,混著元湛身上的香,攪得人有些發暈。
她還是低估了元湛頑劣的心性。
定了定神後,姜黛道:「殿下說笑了,君臣有別,男女大妨,我不過帶罪之身,得國師庇佑才苟活至今,不敢妄議旁人的真心。」
況且尉遲珩有屁的真心。
想讓她死就直說,何必要繞這麼大個彎子。
這話剛說完,石欄下方忽然傳來「嘩啦」一聲輕響,鐵網被什麼東西撞得晃了晃,細碎的灰塵沙礫往下掉。
姜黛嚇了一跳,生怕下方的蛇爬出來,連忙往前,但胳膊肘沒撐穩差點歪倒。
下一瞬,手腕被一隻微涼的手攥住,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抗拒的勁兒把她往回拉。姜黛重心不穩,往他懷裡撞了一下後連忙退開,方才的冷靜蕩然無存,牙齒險些咬碎。
為什麼這種狗血戲碼要發生在她和元湛身上?
皇上的棄妃。
異地藩王。
要是被人撞見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還不如助跑跳進蛇窟被蛇……
算了。
就這樣吧。
「殿下恕……」
話沒說完,元湛低柔的聲音便從頭頂落下來:「所以,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試探?不願意反了尉遲珩?」
姜黛嘴唇動了下。
元湛繼續道:「想好再回答,若是答案讓本王不滿意,本王就把你親手推下去餵蛇。姜小姐不慎失足跌入蛇窟,當真是天不知鬼不覺的意外啊,真令人唏噓。」
「你偏頭瞧瞧那條胖得比你脖子還粗的丑東西,它在吐蛇信子呢,它是不是餓了?它好像在等你下去。」
姜黛順著他的示意偏頭往下看了眼,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元湛哼笑出聲,眉眼漸漸往下壓。
「三。」
「二。」
姜黛的肩膀忽然被他扣住,他的力道一點點將她往石欄方向壓,他的聲音貼在她耳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一。」
姜黛心一橫,咬牙開口:「我答應你。」
話音落地,扣在她肩上的力道驟然鬆了下去,元湛望著她發白的臉,笑道:「看把你嚇的,怎麼還當了真?哪捨得真把你推下去餵蛇,把蛇脹死了,皇兄還得生氣。」
姜黛與他拉開距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道:「殿下想讓我做什麼?」
元湛整理了一下衣擺,手指漫不經心地撫過耳墜,望向她:「你好像不是很情願呢,會不會出了這個園林,就找尉遲珩告密去了?」
他沒給姜黛回答的機會,黑沉的眸子看著她,唇角帶笑。
「若真是這樣,你最好祈禱他能護你一輩子,不然落入我的手裡,就不是扔進蛇窟這麼簡單了。」
姜黛垂著眼輕聲道:「殿下只管說,我照做就是。」
「不急。」他頓了頓,眼底浮著暗沉沉的笑意,「只要你聽話,事成之後本王給你找個新身份,在給你找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送你一大筆銀子,讓你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不比跟著尉遲珩天天提心弔膽當棋子好?」
「……」
姜黛借著垂眼轉了下眸子,抬眼看向他時,臉色還是白的,她嘴唇哆嗦著道:「是。」
元湛瞧著她這副模樣,興味更濃。
「過幾日會舉辦萬壽圍獵宴,我要你把這包東西放進尉遲珩的茶盞里。」他說著便從袖袋裡掏出一個極小的布包。
布包縫得嚴實,姜黛雙手接過時,指尖隔著布料能摸到裡面細碎的藥粉顆粒。
她抬頭,面帶驚恐:「這是什麼藥?你要毒殺他?」
「放心,不是什麼要命的東西。」元湛彎著唇角笑,慢悠悠道,「我以神佛為誓,這東西絕不會要他性命,不然就讓我不得好死。但是,如果你沒有照做,我就讓你不得好死。」
「殿下既說不傷他性命,那這到底是什麼?」
「你若是好奇,要麼照做,要麼自己回去喝一口。」
就在姜黛收好東西要離開時,後領被元湛一把拽住,下一秒他的指尖強硬捏住她的下頜,往她嘴裡塞了一顆黑色藥丸,力道重得讓姜黛連掙扎都做不到。
藥粒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澀,嗆得姜黛忍不住彎下腰咳嗽。
「你給我吃了什麼?」
「自然是聽話藥。」元湛慢條斯理擦了擦指尖。
姜黛捂著喉嚨,指尖發顫,卻強壓住喉間的苦味與翻湧的噁心,抬眼看他:「殿下既然信不過我,又何必與我談什麼新身份、好地方?若真要脅迫,一道毒藥足矣,何須繞彎子許諾又恐嚇?」
元湛往前又逼了一步,聲音很輕:「我就是喜歡看聰明人揣著明白裝糊塗,被我捏在掌心裡一點一點動彈不得的樣子。」
「你看,你現在明明恨得牙癢,卻還要對著我這張臉裝得恭順可憐,多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