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走後,這兒就更加安靜了,只剩蛇窟傳來的一陣悉索遊動的聲響,元湛的視線從姜黛的背影上緩緩收回,黑沉的眼睛盯著下方各色各異、盤蜷交纏的毒蛇,辨不清神色。
「阿苔。」他呢喃著,指尖拈著一顆烏黑的藥丸,正是他方才塞進姜黛口中的「聽話藥」。
過了會兒,元湛對著日光眯起眼笑了笑,微仰起頭將那東西扔進嘴裡,嘎嘣兩下嚼碎咽了下去。
而後拍了拍掌心碎屑,轉身踱步離開,面上笑意漸深。
多有意思啊。
——
姜黛回到宴席時,絲竹之聲恰好轉入新的一折。
她順著來路悄無聲息落回姜敘身後,端端正正跪下來,安靜垂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著茶水將舌尖殘留的那絲藥澀味壓下去。
那藥苦中帶點兒腥氣,咽下去後胃裡微微發燙。
也不知道元湛給她餵了什麼鬼東西。
但這條線好歹是搭上了。
要靠近元湛,投誠沒用,展露鋒芒也沒用,得是他先找上門來逼著你為他做事,再裝作一副寧死不屈的姿態,半推半就就範,讓他覺得有趣,滿足了他的惡趣味,才能讓他放下幾分戒心。
但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比如,他往自己嘴裡塞的這顆藥到底是什麼?!
若是沒有出現這最後的波折,姜黛會為自己今日的演技打一百分,可偏偏到最後還是被元湛擺了一道。
姜黛暗自磨了下牙。
有趣嗎?
既然他覺得有趣,那她便陪他玩到底。
姜黛收斂神色,端坐如常,視線穿過觥籌交錯的人影落在尉遲珩的方向。
他正與人低聲交談,姿態從容,面具邊緣在光影下勾勒出一道清冽的弧線。半晌後,他似有所感,偏過頭來與她的視線撞了一瞬。
姜黛若無其事地垂下眼,指尖摩挲著袖中那枚極小的藥包,面上波瀾不驚,心底卻飛快地開始思索。
萬壽圍獵宴是幾日後的事情了。
足夠她做很多準備。
但眼下,她還有一樁大戲要演。
宴席散時已近傍晚,宮燈依次亮起,燈光落在白玉階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尉遲珩坐進馬車,就見姜黛已經在裡面了,今日的宴席似乎耗盡了她的心力,她闔著眼呼吸平勻,外邊的光被車簾濾成稀薄的光影落在她白淨的面頰上,襯得那幾分孱弱越發明顯。
他沒出聲。
直到車廂顛簸了一陣,姜黛眼皮微微動了下,睜眼後喊了聲:「大人?」
「嗯。」尉遲珩問,「喝了多少酒?」
他聞到了淡淡的酒氣,混著她身上的幽香,不算沖人,卻絲絲縷縷縈繞在這逼仄的空間裡,揮之不去。
「記不清了,不知不覺就多飲了一些。」姜黛扶著車壁坐直了些,她揉了揉額角,低聲道,「今日我去蛇窟,遇見了靖王,他與我說了一些話。」
「說了什麼?」
「他看著蛇窟里的那些蛇,說他的母妃也曾養過一條,叫小青芽,很像陛下如今養的阿苔。」姜黛的聲音低而輕,她頓了下,「後來小青芽死了。」
車廂里靜了一瞬。
「然後呢?」尉遲珩問。
「嵐妃娘娘和陛下都很難過,我以為靖王殿下也會難過。」姜黛說,「但是他沒有,後來他忽然動了怒,說要把我扔進蛇窟里餵蛇,那些蛇……很嚇人,我求了他,他又放過了我。」
尉遲珩的視線下移,她先前還乾淨齊整的下裙沾了些許塵灰,裙擺邊緣還掛著幾縷細小的草屑。
他不自覺沉了下眼,車廂里一時之間只剩下車輪的軲轆聲,壓得空氣都沉了幾分。
姜黛說:「早知靖王在那裡,我就不去了,他比蛇還嚇人。」
許久,尉遲珩淡聲問道:「他碰你了?」
姜黛的指尖頓了一下。
什麼鬼問題?
她沒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道:「他扣了我肩膀,將我往石欄方向推,後來又鬆手了,說是玩笑話。」
「扣了你肩膀?」
「……是。」她頓了頓,輕聲道,「他說那蛇餓了,像是在等我下去。」
「他若真把你推下去,你待如何?」
姜黛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應當會拽著他一起下去。」
如果元湛真的要推她,她將化身八爪魚死死纏在元湛身上,哪怕冷宮棄妃與異地藩王共同殞命蛇窟極其荒誕,興許還會被後世傳得天花亂墜,狗血離奇,她都要拉上這靖王殿下一起走。
尉遲珩看著她蒼白卻帶著幾分硬氣的臉:「同歸於盡嗎?」
姜黛沒有否認,又低聲補了一句:「不過他沒有真的推,不至於到那一步。」
「還有嗎?」尉遲珩問。
姜黛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半晌後,她抿了下唇:「他說大人讓我去蛇窟是有意而為之,是為了引什麼人過去,是把我當作靶子。」
「你信了幾分?」
姜黛垂下眼帘,說得真假參半:「他說這話時,我確實愣了一瞬,因為我原以為這只是大人記得與我說過的話。後來仔細想了,就算大人真有這個意思,也是應該的,說明我還有點用,有用的人總比沒用的人活得久一些,這道理我還是懂的。」
「況且靖王殿下說這話本就有挑撥離間之嫌,我怎麼會全信?」姜黛說著抬起眼,眼尾還帶著幾分酒後的泛紅。
尉遲珩沒有接話,車廂里安靜了好一陣。
「你袖子裡藏了什麼?」他忽然開口。
姜黛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但她面上沒有絲毫破綻,只微微偏頭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什麼?」
尉遲珩說:「你方才掏了兩次袖口,一次是睜眼時,第二次是方才顛簸時,你在摸什麼?」
姜黛心說他觀察力果然好得離譜,跟她相比只怕也是旗鼓相當。
她不慌不忙從袖中摸出姜敘給她的福袋,輕輕托在掌心:「是大哥求的平安福,我就是下意識摸一下確認是否還在。」
她袖中除了這個東西,還有幾枚蜜餞梅子和在席間順的糕點,藥包壓在了袖口最裡面,除非尉遲珩把她衣服扒了,否則根本發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