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是被渴醒的。
喉嚨像是生吞了炭火一般,又干又疼,連吞咽都疼得發緊。她艱難地睜開眼,入眼便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帳頂,帳簾垂著,光線還算柔和。
她盯著帳頂發呆,過了好一會兒,慢慢偏頭。
枕邊擱著一張銀白面具,好整以暇地占據了她小半個枕頭。
姜黛盯著它看了兩秒。
然後猛地坐起來,速度快得眼前一陣發黑,差點一頭栽回枕頭裡。她撐著床沿緩了很久,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裡衣換過了,外衫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手腕上的勒痕已經塗了藥,散發著清涼苦澀的味道。
姜黛感覺自己的腦子裡被人塞進了一口鐘,有人正拿著錘子在鐘壁上敲,敲得她腦子嗡嗡作響,把昨夜的記憶敲得支離破碎又重新拼合。
眼前仿佛有大字報晃來晃去。
尉遲珩的面具,摘了。
她和尉遲珩,睡了。
「……」
那藥催情又致幻,怎麼沒有能讓人失憶的功效?
先前腦子太混亂了,根本沒心思理會這件事的尷尬之處,姜黛緩緩抬手捂住自己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冷靜。
先冷靜。
她把手放下來,開始一條一條地梳理。
首先,尉遲珩就是元祁,一人分飾兩角,國師和皇帝是同一個人,她在青梧山上看到的那張帶有舊傷的臉,底下果然還藏著一張臉。
也就是說,她曾經對著尉遲珩本人說過「陛下姿容更勝一籌,世間少有」等等拍馬屁的話,還有前腳拿了他的銅錢,後腳就扔到了他本人面前的荒唐之舉。
她已經無比確定,扔銅錢時的「元祁」就是尉遲珩。
姜黛閉了下眼。
要是早知如此,她看《觀天下》時,就應該把評論區打開!把靠前的書評都看一遍!再一目十行看快一點!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書只看了一小半,開了上帝視角還被尉遲珩玩弄於股掌之中。
呵呵。
姜黛苦中作樂般想著。
皇帝和國師沒有姦情,最後國師黨和皇帝黨總該握手言和了吧?
梁黨應該要跳腳了,估計又大罵原書作者給老神棍疊buff,偏心偏到姥姥家。
靖王黨應該如遭雷劈,他們家淮遲想念了一輩子哥哥的懷抱,結果把他哥往死里整,他哥不捅死他都算好的了,還抱他?
想著想著。
姜黛竟真的笑出了聲,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處境,揉了下發僵的臉,有些笑不出來了。
其次,她知道了尉遲珩最大的秘密。
按理說這是她一直在查的東西,真相砸下來的時候應該狂喜才對,就像在現代破案時終於揭開真相一般,理應興奮感與成就感並存。
但現在她只覺得腦子發疼,後頸發涼。
尉遲珩既然肯讓她看見那張臉,說明他已經決定了她的下場。
但她沒法確定那個下場是繼續當一枚有用的棋子,還是再讓她蹦躂兩日,永絕後患。
最後。
姜黛頓了一下。
最後……
昨夜的事。
一想到這兒,畫面全都涌了上來。
那盞渡進她嘴裡的茶,蔓延而上的潮熱,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以及他俯身時微涼的唇。
姜黛可以告訴自己那是藥效,是情勢所逼,是尉遲珩為了讓她把藥性逼出來而不得不做的權宜之計。
她自己也清楚,在當時那個處境下,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但是尉遲珩這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昨夜他摘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是為了以皇帝的身份出去擋住元湛和梁家的圍堵,讓他們試圖捉姦在床的計劃落空。從他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及時止損的方案,他用最小的代價化解了元湛和梁家的連環局。
可是為什麼要讓她看見真容呢?
大可把她直接打暈。
還有,後來事情結束之後,藥效分明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問她為什麼不睜眼,她實在沒力氣也沒膽子說話。
他沒得到回答,頂著那張清艷逼人的臉,俯下身來親了她。
那是目的?還是……別的什麼?
姜黛發現自己完全判斷不了。
在側寫方面她自認有幾分本事,先前意亂情迷,意識模糊,但現在她清醒了,甚至能通過對昨夜之事的回想,判斷出他的……性癖。
手腕,代表行動與掙脫的可能。
脖頸,承載呼吸與生命體徵。
兩處都是人體的脆弱要害,如果沒猜錯的話,尉遲珩偏偏對此存在異於常人的執念,喜歡觸碰、輕扼和握住。
若是變態,便會以對方的掙扎、恐懼作為興奮來源,好在尉遲珩尚有理智,不算無藥可救,還會因為她的反應放輕力道或是停止,風險等級不高。
但有發展成變態的趨勢……
側寫角度驀地歪到了十萬八千里,姜黛及時收住思緒,將那些想不明白的畫面強行塞進了一個名為「權宜之計」的盒子裡。
幾秒後,盒子自己炸開了。
尉遲珩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整個人就像一團濃霧,她越是試圖看清,越是會被霧籠罩得更深。
姜黛重新躺下去,面無表情地盯著帳頂,在本就混亂的腦子裡給自己追加了幾條論文選題。
《關於我查案查到自己上司頭上睡了一覺並成功掀開其面具後沒被滅口這件事的倖存者偏差分析》
《側寫師在權謀文中的職業風險與自救指南》
《催情藥劑量與個體存活率的相關性研究:以靖王元湛為投毒樣本的個案分析》
姜黛翻了個身,從銅鏡中看到了自己泛紅的耳尖,她抬手將頭髮攏到耳後,然後清了清嗓子,翻身下床。
應該死不了。
反正自從穿進這本書,哪天不是在死亡的邊緣反覆橫跳?多一條罪名是死,少一條罪名也是死,只是今早這條罪名稍微香艷了一點而已。
「創下一百種不同死法」的艱巨任務竟變得不怎麼艱巨了。
姜黛嘆了口氣,走出內室後,又在心裡默默補了最後一條。
《關於我接下來該如何面不改色地面對睡過的頂頭上司——兼論第一句話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