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吃得差不多了。
姜黛放下碗筷,想起了正事:「大人,我有一事想問。」
尉遲珩抬眼看她:「嗓子不疼了?」
「……好多了。」姜黛說,「我大哥如何了?」
「箭傷已經處理過,沒有傷及要害,今日應當能下地走動。」尉遲珩頓了下,「他過幾日便會啟程回寧原。」
姜敘要走了。
他來京這一趟,本就是為了軍餉而來,軍餉已經在籌措,後續自有梁家和尉遲珩之間漫長的周旋,他留在這不僅幫不上忙,還容易被針對。
「知道了。」姜黛低聲問,「昨日在獵場上行刺我大哥的人,是梁家派去的嗎?」
「嗯,那些刺客是他們從外地請來的亡命之徒,經了幾道手才輾轉到他們手中,就算順著線索摸過去,也只會摸到幾個無關痛癢的空殼。」
梁家做事向來如此,留有餘地又進退有度。
很難抓到確鑿的證據。
「這次梁家沒有得逞,靖王也沒討到好,他們會不會再次動手?」姜黛抬眼看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大人昨夜露了真容出去擋人,雖說是權宜之計,可他們都不是好糊弄的,會不會因此看出什麼端倪?」
「那便讓他們沒時間去想。」
姜黛還想再問些什麼。
比如——
接下來是什麼打算?
為何要讓我看真容?
或者試探一番尉遲珩分飾兩角的緣由。
但她話到嘴邊還是又咽了回去,因為每一個問題似乎都不太好問出口,而且如果尉遲珩想告訴她,就總會想辦法讓她知道。
用完膳後。
姜黛回房歇息了。
尉遲珩起身出了東廂房,沿著迴廊往外走,轉過一道彎時,仲青從陰影中迎出來,低聲道:「大人,那邊已經在等了。」
尉遲珩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穿過迴廊,沿著狹窄的甬道走了一會兒,最終在一扇暗門前停下,門虛掩著,他抬手推開。
假元祁坐在桌邊,聽見門響後抬起頭來。
「昨夜的事我都聽仲青說了。」
尉遲珩淡聲道:「萬壽圍獵已經收了場,梁家和元湛不會善罷甘休,你這幾日打起精神,不要出差錯。」
假元祁看著他:「姜氏都知道了?」
見其頷首,假元祁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邊上的茶盞,過了好半晌才開口問:「你打算如何處置她?」
聽完仲青的詳細複述後,假元祁心裡無疑是驚訝的。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四年,也扮演了尉遲珩四年,不知替他當了多少明槍暗箭,經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尉遲珩的行事邏輯。
永遠留有後手,永遠有退路。
所以昨夜的事,尉遲珩若想全身而退,分明有更省力的路子。
比如,將那姜氏推出去。
冠以蓄意引誘、行刺未遂的污名,不僅能撇清關係,還能順理成章成為受害者,聲望反漲。
元湛和梁家就算想借題發揮,也只會打到她身上,她死了,國師依舊是不染塵囂的國師。
再不濟,也可以在進房門發現不對之後抽身離開,讓姜黛獨自在榻上熬過藥效。
等人來撞門時屋內只有她一個人,話怎麼說由旁人猜,但尉遲珩本人不在場,他們也無計可施。
偏偏尉遲珩選擇了讓他藏起來,以皇帝的身份親自露面擋人。
這條路除了不傷姜黛分毫,幾乎沒有其他優勢。
這太不符合尉遲珩的一貫作風。
且知曉這個秘密的人,不是死了,便是處在尉遲珩的絕對掌控之下,半點動彈不得。
這個女人會屬於哪一種情況?
尉遲珩抬眼看著他,語氣平靜:「留在我身邊。」
——你打算如何處置她?
——留在我身邊。
假元祁微怔,忽而扯了下唇角,笑道:「你那禳解災厄的名頭也差不多了,不如找機會下旨恢復她后妃的身份,可以掩人耳目,也算是順理成章。」
尉遲珩的視線在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停了一瞬。
「不必。」
假元祁看著他:「如今這般,你不怕她反水,或是將此事作為籌碼向他人投誠?」
「這幾日你照常待在殿中,不必主動見誰。」尉遲珩的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冷意,「至於她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範圍,做好你應做的事情。」
「是我多言。」假元祁垂下眼,沒有再追問。
尉遲珩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腦海中忽然浮現姜黛用膳時的模樣,她低頭時露出的一小截後頸還泛著紅,那是他留下的痕跡,當他的指尖和嘴唇反覆摩挲她頸側跳動的血管,被那份鮮活激得愉悅時,她便忍不住顫抖瑟縮。
說疼。
問她為什麼疼。
她眼尾漫開淺淺的水汽,琉璃般純淨的眼珠附著水光,說被人劈暈了兩次,脖子疼。
他又問是誰弄的。
是內鬼暗衛和元湛。
他放輕了力道。
那個暗衛會死無葬身之地,至於元湛,他遲早會把這筆帳討回來。
百般的親昵在一夜之後煙消雲散,隨著她後頸上的印記一般越來越淺,那雙染了水汽的眼睛在抬起垂落間,又恢復了往常的冷靜分寸。
姜黛抬起頭看他時。
眼裡有試探,有侷促,有藏不住的茫然,似乎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似乎有很多問題想問。
尉遲珩抬手碰了下臉上的面具,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堅硬,像一層他早已習以為常的殼,他與那些事關「元祁」的過往一起在這層殼之後待了太久。
久到幾乎忘了沒有它的時候,自己該是什麼模樣。
國師就該清冷絕塵,不染塵囂,高坐神壇,而昏君妖帝就該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哪一個是真的他?
哪一個都不是他。
自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將自己的臉湊到她眼前時,尉遲珩就不怕她問。
但她不敢問。
反水?
向他人投誠?
尉遲珩手指蜷了一下。
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因為她留在他身邊,他會好好看著她。
一縷孤魂野鬼,在這個於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裡,無根無基,舉目無親。
羈絆最深的,是他。
——
姜黛是在黃昏時分回的國師府,剛回不久,岑戊便來了一趟雲棲院,為她診脈和換藥,開了一大堆方子。
像是想到了什麼後,姜黛問:「岑大哥,你這兒有……」
這東西應該怎麼說來著?
斷產藥?
下胎藥?
墮胎藥?
斟酌了半天,姜黛道:「你這兒有避子湯藥嗎?」
雖然應該不至於。
但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
她完全沒辦法想像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懷上小孩,一想到這兒姜黛就打了個哆嗦,說不清是怕的還是別的什麼。
岑戊收拾藥箱的手猛地一頓,抬眼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