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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魂歸何處

2026-10-17 09:22:35 作者: 溫柔文人

  這一局尉遲珩似乎有些分神,落子的間隙比方才長了些,有幾次指尖停在棋盒裡,過了許久才拿出來。

  姜黛倒是沒有趁虛而入,只是照著自己的節奏走,不過還是分了心去思考他為何分神。

  是身體不適?

  還是自己說的話對他有所觸動?

  黑白棋子在棋盤上緩慢鋪開,片刻後,尉遲珩的白子落在了一個極其尋常的位置,看似尋常,卻偏偏卡在了連接要點。

  「……」

  姜黛捏著黑棋難以下手。

  沒想到竟在不知不覺中又被他擺了一道,難道他分神只是裝的?裝給她看,讓她也跟著分心?

  姜黛抬眼看了他一下。

  余光中,窗欞的方向,風卷著雨絲斜斜飄進來,在窗紙上洇出點點濕痕。

  「你回得去嗎?」尉遲珩迎著她的目光又問了一遍。

  回得去嗎?

  還能回去嗎?

  這是姜黛想過很多次,但卻從來不敢細想的問題,因為這超出了她所有的認知和掌控,從來到這裡開始,每一步都是在走一步看一步,許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更遑論尋一條能回去的路?

  在現代時她處理過不少失蹤案。

  失蹤的人,有的回來了,有的永遠都回不來,回不來的那些人的家屬會哭會鬧,會跪在她面前求她一定要再試試,再找找試試。

  姜黛會竭盡全力。

  她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盡力。

  但很多事情不是盡力了就能有結果。

  那些怎麼都找不到的人會變成卷宗里的一個編號、電腦里的一個文件夾和她偶爾午夜夢回時的一張臉。

  現在她變成了那個「失蹤的人」。

  但是這種意義上的失蹤,不會有人找得到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現代的狀態到底還算不算活著。

  姜黛指尖微頓,垂眸看著棋盤上糾纏交錯的黑白子,沉默了片刻,抿唇時頰邊的梨渦也淺淺陷下去了一點。

  「我不知道,興許死了就能回去?或者去了別處也不一定。」

  

  或者再也回不去。

  尉遲珩:「生死大險,何必輕言。」

  「我隨口說的。」姜黛將那捏了許久的黑子落下來,但是無論落在哪裡其實都是死路一條,不過是推動了這盤棋局的結束而已。

  雨絲被風颳得更急了。

  她又問:「大人,你說人死了之後,魂去了哪裡?」

  「道家說魂歸太虛,佛家說六道輪迴。」

  「看來我是第三種情況了。」姜黛面不改色地胡謅道,「想來是我一生積德行善,死了還能附身到姜貴人身上,得了第二次命。」

  在她給尉遲珩的說辭里。

  她受權貴壓迫被燒死,當時這麼說既是為了含沙射影,也是想借「燒死」撬動他的同理之心,畢竟蒼雲山大火是想剖析他這個人時,怎麼都繞不過去的坎。

  在問答都已結束之時,尉遲珩才落下了最後一字,五子成線。

  收拾好棋子後。

  兩人開始了下一盤。

  姜黛又開始閒聊:「方才的兩種說法,大人信哪個?」

  「都不信,我只信眼下摸得著、看得清的東西。」

  太虛也好。

  輪迴也罷。

  不過都是活人給死人編的去處,活著的人不想承認一死百了,便攢出了這些說法來騙自己,騙自己還有歸處。

  姜黛愣了下,指尖撥著棋盒裡的黑子,棋子碰撞出清脆聲響反倒把她心裡那點翻湧上來的澀意打散了些。

  不信神佛卻高坐神壇的國師嗎?

  「大人說得倒是實在。」姜黛沒再接著這個話題往下說,落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又抬了下眼,「大人昨日找我是為何事?」

  難道也是下棋?

  「第一批軍餉已經撥往寧原,後續的會陸續跟上。」

  姜黛點了下頭道:「靖王還沒有來找我。」


  尉遲珩隨手落下一子,淡聲道:「靜觀其變。」

  「不引蛇出洞嗎?」

  「你傷好了?」尉遲珩看向她。

  「……」姜黛思索了片刻,還是決定靜觀其變吧,她低頭看著棋盤,過了好一陣才輕輕落下黑子。

  「你原先所在的地方聽起來很好。」尉遲珩說。

  「是很好。」姜黛道,「也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

  「有時明明知道兇手是誰,但證據缺了一環就定不了罪,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放出去。有時過了時間,案子便再也翻不了身,死去的人便只能永遠沉在底下,活著的人也沒法替他開口。」

  窗外的陰雲越壓越低,五子棋縱橫交錯的節奏快得讓人來不及深想,可偏偏此刻兩個人都下得很慢。

  耳側的雨聲一刻不停,淅淅瀝瀝的落下來,混著窗欞被風帶動發出的輕微吱呀聲,反倒把室內的靜襯得愈發清晰。

  棋盤上姜黛的黑子已經堪堪連成四線。

  「雨下大了。」姜黛忽然說。

  「嗯。」

  姜黛指尖拾起最後一枚黑子,隨著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音響起,她輕聲問道:「那場雨降下來的時候,大人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

  沒有鋪墊,沒有上下文,就在窗外的雨勢忽然轉急,雨聲一下子變得濃稠綿密的間隙里落了下來。

  尉遲珩的手頓住:「哪一場雨?」

  「昌弘三十七年的那場雨。」

  若是沒有那場雨,「尉遲珩」這個名字不會鋪到世人面前,蒼雲山那把火也燒不到朝堂的根骨里去。

  這是一切的轉折點。

  也是尉遲珩最初的那段神壇之路。

  她推心置腹,對尉遲珩所提的問題都沒有藏著掖著,此刻問這個問題也算鋪墊已久,禮尚往來。

  抬起眼時,就見尉遲珩正低頭看著棋盤,眉骨如鋒,眼尾微挑,昏黃的光落在他面上時,竟恍惚讓人分不清那是燈火,還是他眉眼間自帶的流光。

  姜黛看著這張被神性與昳麗同時浸透的臉,不由得晃了下神。

  「在想。」尉遲珩抬起眼,「若是那雨晚來幾日,會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穿過了許多年的光景。

  那場雨過去太久了。

  雨降下來的時候,他戴著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站在天壇的高台之上,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淌進眼睛裡,打在高台的石磚上,水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淌,像無數條涓涓細流匯入壇下那片跪伏的人海。

  高台上風很大,道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雨水灌進領口,順著背脊往下淌,冷得人後頸發僵。

  道長的袖口在他余光中被風吹得揚起又落下,花白的頭髮被雨淋得貼在額角。嘴唇翕動著低聲念誦著什麼,聲音被雨聲吞了大半,聽不真切。

  台下的人跪了一片,哭聲喊聲笑聲混在雨聲里,分不清是喜是悲。

  這些畫面像被雨水泡軟了邊角,在記憶里泛著模糊的毛邊。

  他當時在想——

  雨不夠大怎麼辦?

  臉上的人皮面具被雨水浸泡、被人瞧出端倪怎麼辦?

  雨在下。

  天地間似乎都蒙著一層洗不乾淨的灰,但是更多的,他內心是一股無波無瀾的平靜,看著在滂沱大雨中歡呼的民眾,越過那片黑壓壓的人影,他望見了遠方矗立在煙雨中的古剎輪廓。

  佛在看嗎?

  天在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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