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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六道皆苦

2026-10-17 09:22:38 作者: 溫柔文人

  藏修閣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姜黛的聲音低了幾分:「晚來幾日會如何?」

  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實際上兩人都沒有遵守規則,無關痛癢的問題隨口便問了,也隨口就接了,贏的那點主動權只放在了真正在意的問題上。

  她又追問了。

  尉遲珩摩挲著棋子,忽然想起她從夾道里摔出來的那一刻,抬眼望向他時,那雙眼睛又清又亮,卻藏著很多看不清的東西。

  一個人,在一夜之間便會產生這樣的變化嗎?

  不可能。

  因為賞花宴上,他將姜貴人的膽小嬌弱全看在眼裡,就算撞破了劉文淵案的兇手又如何?她沒有那個膽子說出口,於是他順了皇后的意,親自開口將姜貴人打入冷宮,藉此重新布局。

  所以在夾道看到姜黛時。

  尉遲珩便起了疑心。

  沒人比他更擅長偷梁換柱、瞞天過海的把戲,因此最初召姜黛上崇元殿時,他讓假元祁試探了她臉上是否有人皮面具。

  沒有。

  還是姜黛。

  但他很早就知道她不是個安分的人。

  後來證明他猜對了。

  她是真的很不安分,就像一條在暗渠里橫衝直撞的魚,他的手掌合攏時分明能攥住她,但只要鬆開一條縫,她便會往外竄,往更深的地方鑽,不知疲倦地試探邊界。

  她怕自己。

  也怕其他人。

  但她似乎更怕停滯不前,更怕稀里糊塗地被困在某個毫無出口的牢籠里,連掙扎都是錯的。

  所以她偏要自己掀起一點浪來,哪怕被浪打翻也要冒出頭。

  尉遲珩很早就知道了這一點。

  現在她又追問了。

  他想給她一個回頭的機會。

  因為某些事情一旦說出了口,她就再也無法逃脫他的桎梏與掌控。

  尉遲珩想讓她選,但是抬起眼時,迎上了她的目光,那雙眼睛清亮得像雨後洗過的草木,沒有半分躲閃,直直撞進他眼底藏了多年的風塵里。

  就在這一瞬間。

  

  尉遲珩不想讓她選了。

  他幫她選。

  姜黛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將自己的黑子一顆一顆收回來:「大人不想答也可以。」

  本就是順著話頭隨口一問。

  「天壇設壇求雨,朝廷給了十日期限,若十日無雨,涉事者斬,連同引薦人一同問罪。」尉遲珩的聲音很淡,「若是那雨晚來幾日,便不會有今日。」

  姜黛捻著黑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十日期限,斬。

  引薦人同罪。

  若是真的沒有下雨呢?

  按照尉遲珩的性格,若是沒有較大的把握,他怎麼會把自己的前路困在短短十日裡?

  窗欞外頭的天光依然沉沉地壓著,只是不再落雨。

  姜黛將最後一顆黑子收回棋盒,抬頭原想說些什麼。

  就聽他道:「雨停了,天快暗了。」

  姜黛順著他的話頭望了一眼窗外,這才發覺她竟在藏修閣里待了大半日,尉遲珩這話的意思也是想讓她走。

  「那我先回去了。」她起身行禮。

  人走後藏修閣內愈發寂靜,眼前的棋盤上還留著白子,尉遲珩將其慢慢拾起。

  片刻後他的視線落在旁邊的畫像上,眼睫半垂時投下的陰影恰好遮住了瞳仁里那點薄薄的光。

  母妃來自苗疆。

  這個地方從小到大都在他耳邊轉,但他沒去過。

  母妃便帶著他翻遍了記載苗疆風俗風物的古籍,從一本泛黃的雜記里看到過一幅畫。

  畫的是苗疆的深山,苗疆的楓樹。

  還有兩個並肩而立的人。

  一男一女。

  男的戴著銀冠,手持骨杖,面容被歲月侵蝕了一大半,只剩一雙眼睛的輪廓還隱約可辨。女的站在他身側稍後半步,衣紋繁複,腰間懸著一串銀鈴,手腕上纏著蛇。


  畫的下方刻著一行字,用的苗文。

  母妃替他譯過。

  ——大祭司掌天,聖女掌地,天地交而萬物生,陰陽合則國祚長。

  他那時不過七八歲,盯著這幅畫看了很久。

  問母妃為何要分兩個人?

  為何不能一人既掌天又掌地?

  母妃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左邊又拍了右邊,說有些擔子太重,一個人扛不動。

  那畫就這麼在他眼前晃過。

  直到昌弘後期南國戰亂紛飛,民不聊生,他被派出京城安撫流民。

  看著那些骨瘦如柴的百姓匍匐在乾裂的土地上哭求上蒼降下甘霖,看著他們難以飽腹卻依舊將僅剩的食物擺上供台,對著神佛叩拜,訴說自己無處安放的念想。

  尉遲珩看著神佛的眼睛。

  忽然就想起了畫裡那雙眼眸模糊的大祭司。

  原來人站在足夠高的位置,看著滿世間生民哭求,最終都會忍不住想要伸手替天行道,想要應下這千萬人的期盼。

  經書上說菩薩低眉,六道皆苦。

  可他低眉看了二十年,越看越苦,低眉不是慈悲……是看不下去。

  那些年他見慣了京城裡波譎雲詭的廝殺,每個人都在搏鬥,為的無非是權位錢財,一己私慾。

  可在那片乾裂的土地上。

  百姓求的從來不是廟堂之上的龍椅姓甚名誰,只是一口能解渴的水,一頓能塞飽肚子的飯。

  他曾在某座偏僻的廟宇中借宿過一夜。

  廟很小,香火冷清,供奉的是常見的神佛。

  他站在供台邊,指尖蹭過冰涼的佛龕邊緣,佛臉上塗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黯淡的泥胎,可百姓依舊願意把僅剩的希望壓在這尊連面目都模糊了的神像上。

  那時候他就懂了。

  這世間的神佛,從來都是活在人心裡。

  人的念想聚在哪裡。

  哪裡就有神佛。

  可若連念想都留不住,連一口水都得不到,再靈的神佛,也留不住人心。

  南國的百姓需要神。

  當時四面楚歌的境地,他不登位便會死,沒有活路留給一個失敗者。

  他需要民心。

  於是他一意孤行、籌謀多年將自己推上神位。

  昌弘三十七的那場雨中,那幅畫也曾在記憶深處緩慢地浮現出來,又被雨水沖淡,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站在天壇的高台上,仿佛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那場雨澆透了,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淌進眼裡,帶來一陣刺痛。

  望著遠方那座隱在雨幕中的古剎輪廓,他心想著,一個人確實扛不動。

  所以需要兩個人。

  一個在明處掌地,一個在暗處撐天。

  一個坐在龍椅上當眾矢之的,一個站在神壇上當定海神針。

  他不能同時站在兩個地方,但他可以讓另一個人替他坐在龍椅上,讓他自己站在祭壇前。

  母妃……

  她曾是苗疆的聖女,她本該站在那個位置,手持銀鈴掌一方生息。

  可她被送進了中原的宮牆,被「妖女禍國」四個字壓得神志不清,死時身邊沒有一個族人。

  雨還在下。

  卻出了太陽。

  高台上的積水反射著刺目的天光,把他的倒影碎成無數片。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上那張被雨水浸濕的人皮面具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一點屬於他自己的、尚未被磨出稜角的輪廓。

  他抬手按住了面具邊緣,重新將它壓平。

  雨聲漸密,壇下的歡呼聲已經蓋過了誦經聲。

  他在雨中微微抬起眼,望向天空,沒有佛在看,也沒有天在看。

  但他自己看著自己。

  雨來了。

  再過不久,火也要來了。

  他需要一場雨走到世人面前,還需要一場火親手埋葬「尉遲珩」那張年輕的臉,把自己釘在神的位置。

  把舊的一切全都燒乾淨,才能長出新的枝椏,開出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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