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便沒再多問,只低頭喝了幾口甜湯,蜜棗的甜味混著梨汁的清潤,總算把那股嗆辣壓下去了些,她又夾了一筷小菜,慢吞吞地嚼著,餘光卻留意著對面。
尉遲珩吃得不快,以一種十分自然的頻率在吃那盤赤椒炒肉。
實在很難從他臉上看出「好吃」「難吃」或者「太辣了」之類的表情。
片刻後。
姜黛盛了一碗蜜棗燉梨往他那邊推了推:「大人嘗嘗甜湯。」
尉遲珩垂眼看了一會兒,沒有拒絕。
他舀了一勺,嘗了一口,眉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將勺子擱回碗沿。
之後姜黛見他再也沒有動第二口。
看來不喜歡就不會再吃。
證明那盤赤椒炒肉還是合他口味的。
「大人不喜歡?」
「太甜。」
「那甜湯就不喝了。」姜黛下意識伸手想將那碗湯拿回來,卻驀然想到那是尉遲珩喝過的,於是手在半途停住,指尖在碗的邊緣碰了一下,縮了回去。
可惜。
可惡。
她又獻祭了一碗甜湯。
吃完這頓飯,桌案上那碟赤椒炒肉還剩小半,姜黛見他沒再動筷,便起身將碗碟收進食盒,抬手時不慎碰到了桌角放著的茶壺。
壺身微微一歪,她下意識去扶,指尖碰到了尉遲珩恰好抬起的手背。
兩人的指尖同時一頓。
姜黛先反應過來,縮了回去。
「……大人恕罪。」
「無礙。」
姜黛將食盒送出去,因喝多了涼茶和甜湯便起身去院子後頭淨手。
尉遲珩坐在原位,指尖抵著茶杯杯沿,喝了一口茶後,聽見邊上傳來動靜,是那隻白鳳鸚鵡。
這鸚鵡是上貢的稀有品種,通人性,能說簡單的人話,在他身邊待了近兩個月。
他取名為白牡丹。
後來姜黛傷了手又住在青梧山,怕她無聊便給她送了過去,變成了「歪脖子」。
此刻它撲棱著翅膀落在窗框上,歪著腦袋看著自己,忽然蹦出一句人話來:「尉遲珩!」
尉遲珩抬眼掃了它一下。
「沒規矩。」他輕聲說了句,起身走近問道,「誰教你的?柔藍嗎?」
歪脖子理所當然地又蹦出兩個字:「柔藍。」
它說得字正腔圓,尾音甚至帶了一點微微上揚的調子。
尉遲珩垂著眼,默然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伸向歪脖子,這鳥先是警惕地往後縮了縮,但很快又湊上來輕輕啄了一下他的指尖。
「她總在你面前說什麼?」
歪脖子不應聲。
似乎不太能理解。
尉遲珩蹭著它的羽毛,低聲念著自己的名字,給它提示:「尉遲珩,尉遲珩,尉遲珩是什麼?」
歪脖子抖了抖羽毛,含糊地蹦出半句:「壞……壞慫。」
尉遲珩的指尖停了一下。
「壞慫?」
他將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歪脖子聽不懂,只以為他在逗自己,便又啄了啄他的手指,發出咕嚕兩聲。
「柔藍。」
他忽然開口,語速很慢。
歪脖子聽見這個熟悉的詞,立馬跟著重複:「柔藍!」
「嗯。」尉遲珩看著它,「記住這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兩個字:「政昱。」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中間還隔了一小段間隙,像是生怕這鳥聽岔了,記混了。
歪脖子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用那點有限的腦仁努力消化這兩個陌生的音節。
尉遲珩又說了一遍:「政昱。」
過了幾息。
歪脖子張開喙,發出一聲含糊的嘗試:「……政……」
尾音歪了,像是舌頭沒捋直就急著往外送。
尉遲珩沒有糾正,只是將手指又往前遞了半寸,歪脖子啄了一下,忽然清了清嗓子,重新喊了一遍:「政昱!」
這一次咬字清楚許多。
尉遲珩唇角動了一下,弧度極淺,幾乎看不出笑意。
「下次她再喊我的名。」他說,「你就喊這個。」
歪脖子不知聽沒聽懂,只是歪著腦袋看著他,又喊了一遍。
「政昱。」
尉遲珩聽著,指腹輕輕蹭過歪脖子頭頂那叢淺色的鳳冠,聲音低了幾分:「政昱是好人。」
——
姜黛動作很快,她不敢讓尉遲珩在雲棲院待上太久,那兒還有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比如那本冊子,雖說尉遲珩不一定能看得懂,但總歸不太放心。
她走到門前,還沒來得及叩門。
歪脖子顯然聽見了腳步聲,又或者是聞到了味道,撲棱了兩下翅膀,從裡邊飛了出來落在她肩上。
下一秒清亮的喊聲鑽入耳膜:「政昱!」
?
!
草!
姜黛腳步頓住,不亞於被一道天雷劈得定在原地。
歪脖子為什麼突然會說這兩個字?她在腦海里連翻帶找,似乎只嘟囔過一句,就一句「他為何會取字政昱呢?」,這句話夾雜在她向歪脖子吐槽的千千萬萬話語中簡直不值一提。
什麼都記不住,偏偏記住了這個?
姜黛的心突突跳了兩下,想著遲早得把這傻鳥的毛扒光。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歪脖子,傻鳥渾然不覺她此刻的僵硬,再次脆生生地開口:「政昱!」
這次咬字比上一回還清楚。
姜黛的後背汗毛豎了大半。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尉遲珩的方向,見他站在案邊,陽光從窗欞斜斜落下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色,神色平靜,似乎對歪脖子喊出的這兩個字毫無意外。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動一下,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她開口。
姜黛嘴唇動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應該解釋點什麼。
比如這不是她教的,比如她根本不知道這傻鳥會喊這兩個字,再比如說她從來沒在歪脖子面前提過,又或者,她完全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東西。
「……大人,我不知道它在說什麼……我沒教過它。」
尉遲珩偏了下頭。
「真的沒教。」姜黛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發虛,於是又補了一句,「我壓根兒不知道它在說什麼,它可能是從別處聽來的。」
她說到「別處」兩個字時,自己都覺得這個說法站不住腳。
別說當今聖上的字沒幾個人知曉,且國師府統共就這麼幾個人,誰有那個膽子在歪脖子面前喊這兩個字?
尉遲珩:「它方才喊了什麼?」
姜黛愣了下,重複道:「政昱。」
「嗯,聽過這兩個字嗎?」
姜黛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只能裝作茫然搖頭:「未曾聽過。」
「政務的政,日昱的昱。」尉遲珩緩慢重複了一遍,抬步朝她走來,「這是我的字。」
她早就知道了。
但是此刻還得裝:「大……大人的字?」
尉遲珩停在了她身側,那股淺淡的香隨之漫過來:「記住了嗎?」
姜黛:「記住了。」
歪脖子:「政昱!」
「……」
姜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站在原地閉了下眼,她伸手將歪脖子薅下來看著它,歪脖子也看著她,黑豆似的眼裡映著光,瞧著十分無辜。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你到底從哪學的?」
歪脖子沒有回答。
「跟誰學的政昱?你是天才鳥嗎?我只說過一次你就記住了?那我問你,早上與你說的情殺案,失蹤三月的女友最後出現在哪裡?」
一聽到類似的關鍵詞,歪脖子熟練地把腦袋往翅膀里一埋。
姜黛把它的頭弄出來:「二選一,地下室和山洞。」
歪脖子:「政昱!」
看吧。
還是個傻鳥。
「政昱政昱。」姜黛嘟囔著把它托回肩頭上,「又只記得住這兩個……」
耳邊又傳來一句。
「好人。」
姜黛愣了下:「什麼?」
歪脖子又不出聲了。
看來得觸發關鍵詞,姜黛試探性地繼續念叨道:「政昱政昱政昱……」
「好人。」
?
政昱好人?
姜黛懵了片刻,半天沒回過神來。
內心隱隱有個荒唐的猜想。
難道是尉遲珩教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