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將銅錢捏在指間,心裡默念,尉遲珩對我有男女之情,正面則是,反面則不是。
正要往上拋。
外頭突然傳來了腳步聲,似乎不止一個人,聽方向正往這邊來。
姜黛動作一頓,迅速起身將簽筒放回案角,目光飛快地掃過整間側閣,左側是一面牆壁,右側懸著一道半舊的織錦帷幔,帷幔垂落在地,顏色暗沉。
她沒有猶豫,側身兩步掀開帷幔鑽了進去。
外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她貼著牆壁站定,空氣中混著一股極淡的舊木與灰塵的氣息,還有別的什麼。
是一道極其輕微、幾乎被自己的心跳蓋過去的呼吸聲。
姜黛的後脊瞬間就僵住了。
她方才鑽進來時沒細看,只當這是一處堆雜物的地方,此刻才察覺出不對,這帷幔後方的空間比預想中狹窄,她站定時,與身後那道呼吸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掌之寬。
有人在裡面。
而且從她掀簾鑽入到現在,那人沒有出聲。
呼吸聲很輕。
不像她這個倉促躲進來的人這般急促。
是早就在這兒了。
姜黛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腦子裡飛速轉過幾個念頭。是寺中僧人?是巡夜侍衛?還是什麼別的什麼人?
更令她緊繃的是,那道呼吸聲忽然近了一些,像是一直站在原地的人微微側過了身,衣料蹭過她的手臂。
等那熟悉的冷澀味道纏上來後,姜黛腦子裡空白了片刻,反應過來了。
「……大人?」
尉遲珩沒有回答,但那道呼吸在黑暗中若有若無地拂過她額前,算是默認了。
姜黛宛如晴天霹靂,一時半會兒不知道是該慶幸不是旁人,還是該尷尬羞憤,誰能想到她心血來潮在他畫像前求個簽,本尊就站在這帷幔後?
帷幔外傳來腳步聲,那幾個人似乎沒走進來,在外邊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姜黛聽不太清。
緊接著殿門被重新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合攏聲響。
四周再次安靜了下來。
姜黛終於動了,她側過身往後退了半步,抬起頭來,在昏暗的光線中望見了那張她早已熟悉的模樣。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太奇怪了。
大晚上的他身處供奉自己的側閣帷幔後做什麼?
「大人怎麼會在這裡?」姜黛的聲音壓得極低,還有幾分心虛。
尉遲珩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聽帷幔外是否還有別的動靜。
「來看看夜裡有沒有人來。」他終於開口,「聽聽向我所求的又是什麼。」
姜黛的腦子「嗡」的一下。
他這話擺明了是聽見了她方才所說的話。
她方才說了什麼?
前面那些亂七八糟的自言自語和罵人的話,說不準全讓他聽了去。
姜黛不願想起。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拋銅錢時那句「尉遲珩對我有男女之情」她是默念的。
姜黛的耳根開始發熱,在這片逼仄的空間裡,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里橫衝直撞,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大人聽見了什麼?」姜黛閉了下眼,硬著頭皮問。
「你想聽我重複一遍?」
姜黛沉默了。
她當然不想。
她甚至希望此刻這座側閣能忽然塌下來把她埋了。
「……聽個大概就夠了,大人不必細說。」
「你說,你倒是自在。」
姜黛蜷了下手指。
「你說,讓我幫你看看,你日後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姜黛的呼吸完全停滯了。
就在尷尬、羞憤、無語、懊悔等多種情緒混雜著直衝天靈感之時,尉遲珩沒再繼續重複,只道:「你倒是不客氣。」
姜黛:「我那是……不知者無罪。」
「不知者?」尉遲珩像是聽了什麼有趣的話,尾音微微揚起,「你在誰面前求的簽,你不知道?」
姜黛被堵得說不出話。
她當然知道那畫像上畫的是誰,她只是沒料到本尊會在帷幔後面聽著。
「大人既然早就聽到了。」她深吸一口氣,「為何不出聲?」
「我在等你把那枚銅錢拋完。」
姜黛的腦子又是「嗡」的一聲。
四周靜得令人髮指,她有些莫名的透不過氣,黑暗中,尉遲珩忽然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腕間輕輕碰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久不出聲,是否還在喘氣,姜黛被這個動作激得下意識縮了縮手,但手腕被他的手虛虛攏住了。
「過來。」尉遲珩說著轉過了身。
姜黛機械地跟上,往前走了幾步後就見他推開了一扇隱在牆後的門,那門被黑暗遮得嚴嚴實實,像是與牆壁融為一體,推開後光亮涌了進來,照亮了尉遲珩的半邊衣擺。
一道窄廊,盡頭連著月光傾灑的禪院。
院落不大,四四方方,種著一棵老樹,枝椏橫在月光里,滿地細碎的碎影。
尉遲珩在老樹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搖簽搖出了什麼?」
「看不懂,忘記了。」姜黛說。
「有些問題求籤求不出來,得問本人。」尉遲珩看著她,聲音低了幾分,「你若敢問,我便不會拿虛話糊弄你。」
可是她從來不問。
只會從各個地方試探他,一旦察覺到她開始試探,尉遲珩便不想給她答案,他這輩子被試探得太多,本能做出的反應便是陪她繼續迂迴。
從姜黛跨出了廂房開始,她的行蹤便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他操縱神權這麼多年,法福寺里外幾乎都是他的人,他今夜所住的地方就在供奉他的側閣之後,聽人說姜黛朝這個方向來了。
他想,她會不會進去看一看?
殿門吱呀一聲響,她推開了那扇門。
他也推開了這扇門站到了帷幔後。
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這裡,偶爾他也會來聽那些來求籤的百姓會在畫像前低聲訴說什麼,要得民心所向,便要知民心所想。
有人求家人平安,有人求前程順遂……
他聽著。
他聽清了她說的所有的話。
為什麼?為什麼寧願對著一幅畫像求籤,寧願拋銅錢,寧願用那些她根本不信的東西來替她做決定。
都不肯來問他一句。
「畫像不會回答你,但我會。」尉遲珩偏了下頭,回答她的第一個問題,「能。」
能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