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湛連忙躬身道:「淮遲不敢,只是方才淮遲在來的路上,聽到有內侍在低語,似乎是在說皇兄養的那條小青蛇不見了。」
「那蛇不知行蹤,楊德正屋中又恰好進了蛇,若是有心之人算準了楊德正怕蛇的習性,連夜偷了皇兄的蛇放進他的屋中,可不就剛好成了殺人不見血的刀?」
元湛這話一出。
在場眾人的面色又沉重了幾分。
朱五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攏,面上卻不露分毫,意味不明道:「你倒是消息靈通,朕的蛇不見了,朕今早才知曉,你這麼快也知道了。」
元湛恭敬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無辜:「淮遲只是聽聞,皇兄莫要誤會,淮遲不過是替皇兄擔憂。那蛇是皇兄所愛,若有人借它行兇,那便不止是一條蛇的事了,這是在借皇兄的手殺人啊。」
梁綰兮道:「陛下,靖王殿下所言雖有冒失,卻也不無道理。若那蛇當真是有人蓄意偷走,藉此嫁禍……臣妾以為,此事不可輕忽。」
梁謙接話道:「娘娘說得是,那蛇是陛下所養,若是被人利用,便是將禍水引向陛下。還請陛下徹查還楊大人一個公道,也還陛下一個清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看似是在替元祁考慮,實則將元祁推到了風口浪尖。
徹查?
怎麼查?
若那蛇當真是被人偷走的,偷蛇之人是誰?
若是查不到,那便是在說元祁看管不力。
民間乃至朝堂本就對元祁喜養蟲蛇頗有微詞,平日裡敢怒不敢言,此事一出必然會掀起一番更大的風浪,到時皇室顏面受損,還會連累尉遲珩落下個主持不力的罪名,有損聲望。
若是查到了,楊德正之死已是事實,要是對輿論稍加引導,元祁依舊脫不開干係。
無論如何阿苔都是一根橫亘在元祁與朝中群臣之間的刺。
不拔也得拔了。
姜黛站在角落將眾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尉遲珩身上,這人來時是什麼樣子,現在依舊是什麼樣子,仿佛這周遭的紛爭都與他無關。
他在想什麼?
朱五沉默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懶散道:「你們倒是替朕想得周全,朕的蛇不見了,而楊德正死了,兩件事前後挨得近,確實容易叫人往一處想。可朕想不明白,若是有人偷了朕的蛇去殺人,那人是如何讓一條不怎麼跟旁人接觸的蛇,乖乖爬進楊德正的屋子裡的?」
他微微偏頭看向尉遲珩:「你替朕說說。」
許久不見尉遲珩說一句話,朱五不知他的態度,只能尋個機會將話頭遞過去。
尉遲珩抬起眼,聲音平靜。
「回陛下,平日裡能接觸到它的人不多,能讓它乖乖聽話跟著走的,必然是時常與它相處的人,不如先從照料它的內侍查起。」
就在這時,有人從廂房中走出,到刑部侍郎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刑部侍郎聞言臉色一變,當即跨步上前,對著前方的朱五拱手。
「陛下,臣方才又得了新物證,楊大人榻邊的藥膏似乎有些不對。」
朱五眼皮微動:「什麼不對?」
「楊大人素來畏熱,每晚睡前都會在頸側與手臂塗抹祛暑膏,這本是舊習,可方才仵作查驗藥膏時,發現膏體中混有微量的臊鼠油,蛇類貪腥,興許便是聞到了這股味道才會爬進房中。」
侍郎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祛暑膏一般由薄荷、藿香等東西製成,斷然不會放臊鼠油,臣斗膽猜測,是有人在楊大人慣用的藥膏中做了手腳。」
在場人的眉頭皆是一緊。
楊德正的髮妻原本只是低頭拭淚,此刻忽然抬起頭來,嗓音微啞道:「我家老爺……他確實每夜都要抹那膏藥,天熱難眠時還會多抹兩遍,這個習慣府上的人都知曉,可那藥膏是他一直在用的,分明從未出過問題……」
尉遲珩道:「既然藥膏是舊物,那動手腳之人必定知曉楊德正的習慣,也知曉他怕蛇的習性。」
他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在梁謙身上:「能同時知曉這兩件事,又能接近他的起居之物,除卻府中親近之人,便只剩下在朝中與他關係密切的同僚。梁大人與楊德正同朝多年,可知他平日與何人走得最近?」
楊德正站隊梁家。
朝野皆知。
楊德正的日常習性若說梁家全然不知,那是自欺欺人。
尉遲珩問「與何人走得最近」,看似尋常一問,實則是在暗指此事與你梁家脫不了干係。
梁謙道:「楊德正雖與我有些交情,但平日往來也止於公事,他私下用藥用物,我如何知曉?國師若想藉此攀扯,未免太過牽強。」
尉遲珩尚未答話。
元湛忽然輕笑一聲:「梁大人說牽強?可我聽著倒覺著順暢得很。一個人死了,偏生死因處處都與他的習慣對得上,這不是偶然,倒像是有人精心算好了每一步。梁大人方才說與楊大人止於公事,可我怎麼聽說,楊大人每逢休沐都要往梁府遞拜帖呢?」
梁謙的目光驟然銳利,他微微眯起眼看向元湛,沒有立刻反駁。
站在身側的梁宥寬嘴角含笑:「殿下此言差矣,這滿朝文武,誰沒有三五故交?若說與楊大人走得近便是兇手,那未免太過兒戲。」
「我可沒說是梁大人動的手。」
元湛笑著搖了搖手指:「我只是覺得奇怪,楊大人怎麼就死在了法福寺呢?皇兄的蛇怎麼就恰好不見了呢?還偏生有人往楊大人的藥膏里摻了引蛇的東西。」
「這一樁樁一件件,湊得未免太齊整了些,這人是有通天的本領啊,像是早就知道楊大人會來法福寺,早早備好了這一局。」
姜黛將元湛這番話聽得分明。
他這話又將矛頭指向了尉遲珩。
通天的本領已是暗指,而這祈福法會也是尉遲珩主張操辦的。
姜黛不禁有些頭疼,在場的人都是「表演型人格」,明白人裝糊塗,糊塗人裝明白,各說各話各藏心思,這趟水被攪得越來越渾。
人人都沾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干係。
就在這時。
梁綰兮忽然抬手扶住了額角,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的動作並不大,但站在她身側的映雲立刻察覺,連忙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低聲喚道:「娘娘?」
朱五偏頭看過去:「怎麼了?」
「臣妾無礙。」梁綰兮說,「大約是起得早又吹了些風,有些頭暈罷了。」
「那便坐下歇著。」
「謝陛下關心。」
梁綰兮正要往旁邊的椅子走去,剛邁出一步,身形卻忽然一歪,手指下意識抓向身側的映雲。
引得映雲又是一聲驚呼。
這一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
梁綰兮咬了下唇,壓了壓胸口似乎想穩住氣息。
梁謙見狀道:「陛下,娘娘身子不適,不如先送娘娘回屋歇著,楊德正的事再議不遲。」
朱五眸色微沉,抬眼吩咐道:「傳太醫,先送皇后去歇著。」
映雲扶著梁綰兮往外走。
經過梁宥寬時。
梁綰兮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慢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走出了一段距離,她便緩緩站直了身體,收回了搭在映雲身上的手。
映雲憂心道:「娘娘……」
「無妨。」
梁綰兮有些不舒服是真的,但有一半都是演的,若是任由事情發展,保不准尉遲珩會順著方才的話頭將刀逼得更緊。
楊德正是梁家的人。
他死了,梁家雖損失一枚棋子,但事情已經發生,梁家要做的是要借勢將局面扭轉為己方所用,只要將輿論引向陛下,引向國師,就能把楊德正的死做成一把刺向對手的刀。
可偏偏……
梁綰兮垂下眼瞼。
偏偏昨夜梁宥寬見了楊德正一面。
——
雖是裝的,但皇上已經命人喚了太醫,梁綰兮便歪靠在榻上讓太醫診脈。
過了許久。
見太醫面色猶豫,躊躇著收回手也沒有立刻起身,像是在斟酌措辭,梁綰兮心中生出一股無端的煩躁:「如何?」
「娘娘,臣反覆診了脈象……娘娘的脈,似有滑象,臣初步判斷,像是……」
他頓住了。
「像是什麼?」
「像是……有孕之兆。」太醫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是時日尚淺,脈象未穩,臣不敢斷言。」
梁綰兮怔住了,沒有立刻接話。
從外頭走進來的朱五正要開口問,結果猝不及防聽到了最後一句話。
他腳步頓住,感覺自己像是被人蒙頭敲了一棒,又被人往冰冷的深水中摁了一把。
阿苔不見了。
梁綰兮有孕。
朱五的指尖驀地開始發涼,那涼意從指尖一路往上竄,竄過腕骨,竄過小臂,最終停在了心口那裡,像是有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臟,讓他連呼吸都呼不出來。
……尉遲珩會怎麼處置他?
會怎麼處置這個孩子?
他眼前一片眩暈。
良久後,那股涼意從心口爬上了眼底,他神色冷得嚇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尉遲珩知道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