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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反向推理

2026-10-17 09:23:43 作者: 溫柔文人

  姜黛跟上他的步伐,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先前大人不是還讓我與他周旋,替他查一些不痛不癢的事情嗎?怎麼忽然改了主意?」

  兩人此刻正走在一條青石小徑上,兩側的松柏枝葉蓊鬱,將晨光篩成了一地細碎的光斑。

  尉遲珩說:「先前是先前。」

  姜黛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後半句,只能自己接上:「是因為楊德正的事?大人怕他牽累到我?」

  「是。」尉遲珩放慢了腳步,偏過頭來看著她,「你若一直查不到他想知道的東西,他對你的耐心便不會維持太久,屆時你該如何?」

  細碎的日光落在他面具邊緣那道冷白的弧線上,發沉的眼睛像一潭被樹影遮了大半的水面,下邊壓著許多深不見底的東西。

  「背叛我麼?」

  他問得直接,眼神也直白,姜黛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也就是這時她才真正意識到尉遲珩的心情遠比想像中的還要糟糕。

  想必是阿苔丟失的緣故。

  「我明白了。」姜黛說,「我會避著他一些。」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

  姜黛看著前方的岔道,忽然輕聲問:「大人方才說他不喜歡蛇,可有什麼說法?」

  

  「嵐妃進宮時帶了一條青蛇,名為小青芽。」尉遲珩壓低了嗓音,他說的是嵐妃,而不是母妃,像是在以一個局外人的視角敘述,「元湛出生不過月余便養在嵐妃名下,他幼時不知分寸,逗弄小青芽過了頭,以至被咬過。」

  興許是被咬怕了,元湛長大一些,大概兩三歲的時候便不怎麼主動靠近小青芽,只會靠在母妃懷裡看著他跟小青芽玩。

  苗疆的蛇在中原人眼裡就是蠱物,蚩斕帶蛇入宮本就犯了忌諱,但當時苗疆剛剛歸附,前朝後宮就算心有芥蒂也不便發作,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當那是蚩斕思鄉的一點寄託。

  後來天災人禍不斷,蚩斕寵冠六宮,朝中便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說那蛇通靈,說她以巫蠱惑君。

  尉遲珩接著說:「之後小青芽被人餵了藥,在宮宴上失控,當著幾十位朝臣的面咬了奉旨送膳的內侍,嵐妃據理力爭說它本不該出現在宮宴上,但偏偏出現了,是有人故意設的圈套,是有人提前餵了它藥,況且小青芽沒有毒。」

  「但沒有實證,先帝為堵悠悠眾口,為顧全皇家顏面,下令燒死了小青芽。」

  「元湛那時九歲。」尉遲珩語氣頓了下,聲音很輕,「你知道蛇皮在火里捲起來時是什麼聲音嗎?你聽過麼?」

  姜黛聞言心臟猛地揪了一下,那種場面光是聽著就已經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窒息感。

  尉遲珩沒等她回答,收回了視線:「元湛聽過,他當時就站在旁邊,親眼看著小青芽被宮人從嵐妃手中搶過,被鐵鉗夾著扔進了炭爐。」

  姜黛輕聲問:「陛下不在嗎?」

  你不在現場嗎?

  見尉遲珩搖了下頭,姜黛內心竟油然而生出一股慶幸,尉遲珩是愛小青芽的,嵐妃親眼見證了這個場面後精神愈發失常,若是他也親眼目睹……

  尉遲珩的下一句話打斷了姜黛的思緒。

  「他說好聽。」

  姜黛愣住了:「什麼?」

  「元湛說,小青芽被爐火吞噬的聲音好聽。」尉遲珩道,「陛下下學後回了寢宮,九歲的元湛跑出來跟陛下說,噼啪噼啪的聲音像極了宮門外年節時放的爆竹聲,熱鬧清脆得很。」

  姜黛聽完這話,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像是有冷風順著衣領鑽了進來。

  她張了下嘴,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他雙眼含淚,說小青芽變成爆竹了。」

  元湛在哭,但是尉遲珩看見了他深深壓在眼底的興奮,連帶著哭腔的稚嫩童聲都有些變了調。

  他九歲,不是什麼都不懂。

  他才九歲,想裝也裝不明白。

  尉遲珩其實很不願意回想那一天,他只不過是同往日那般去學堂上學,但是回來後一切都變了。小青芽死了,母妃受了莫大的打擊,而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也變得陌生,天真又殘忍的模樣令他至今都難以忘懷。

  所以元湛怎麼會喜歡蛇?

  又怎麼會喜歡阿苔?

  尉遲珩沒有跟姜黛說的是,後來元湛還安慰他說蛇的壽命最長不過十年出頭,小青芽已經活得夠久了,死了也算早早解脫。


  早早解脫?

  那時他盯著元湛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睛,聽著他歡快的語氣,差點壓不住心底的暴戾。

  他想說。

  對於一個生母早逝的孩子而言,在這深不見底的皇宮裡活到九歲也已經夠久了,你如今去死也算早早解脫嗎?

  可這話他最終還是咽回了肚子裡。

  因為覺得實在惡毒。

  姜黛沉默著,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先前元湛在蛇窟提起小青芽時語氣里那股粘稠的、裹著怨與眷的複雜情緒,以及他對阿苔那種近乎偏執的好奇,此刻都找到了更深的來處。

  小青芽死於前朝後宮的輿論壓迫。

  若是丟失的阿苔還沒有被處理掉,那麼阿苔所面臨的情況與當初的小青芽相比,又能好得到哪裡去?

  且楊德正是真的死了。

  風穿過松柏枝葉後捲起一陣簌簌的輕響,落在地上的光斑也跟著晃了晃。

  已經過了岔道口,姜黛斂眸想著,她一定要借著強有力的證據找出幕後兇手,無論是元湛還是梁家人,都該為此負責。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商戈正朝這邊走來,他步履匆匆,面色比平日更沉了幾分。

  他朝尉遲珩拱手行禮,又對著姜黛點了一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大人,在法福寺後頭一間正在修整的偏殿裡發現了照料阿苔的內侍的屍體。死了至少一夜,脖頸上有勒痕,被人用一塊舊帷幔遮著藏在了佛像的後頭。」

  「那偏殿位置偏僻,寺里最近正在翻修,平日沒人會過去,若不是今早有人去取修殿用的木料,恐怕還要再擱兩天才能發現。」

  尉遲珩問:「那內侍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與他共事的另一名內侍說,入夜後還看見他去給阿苔添過一回食,之後便再也沒見過他,今日清晨發現阿苔不在陶罐中,這才去尋他,尋不到人。」

  商戈頓了一下:「那偏殿離這兒有段距離,他是自己走過去被殺害的,還是被殺害後拋屍過去的,目前還不清楚。」

  姜黛問道:「那偏殿的位置,外人能輕易找到麼?」

  「法福寺後頭的幾間偏殿都在修整,平日裡會有工匠進出,但外人混進去並不難。」

  姜黛沉默了片刻。

  多方勢力拉鋸,沒有一個地方是絕對安全的,連國師府里都有兩頭通吃的暗樁,更別說在祈福法會期間魚龍混雜的法福寺。

  尉遲珩問:「那內侍的屍體讓仵作驗過了嗎?」

  「還沒來得及,刑部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姜黛:「這事兒傳開了?」

  商戈點頭:「是,我手底下的人得知這個消息後就立刻稟報了我,我正想封鎖消息,但轉頭這事就傳開了。」

  太快了。

  那內侍的屍體被發現真的只是巧合嗎?

  從楊德正之死事發至今,背後似乎都有一隻手在推波助瀾,一件接一件的事情發生,快得讓人猝不及防,後面還會發生什麼?

  姜黛回了自己的廂房。

  她坐下來試圖理清目前所有的線索,但每一個問題都懸在半空連不成線。

  阿苔到底是不是元湛偷的?如果真是他,他又是怎麼將其偷出來的?

  那個死掉的內侍被滅口是因為什麼?

  楊德正藥膏里的臊鼠油又是誰動的手腳?他死前見過誰?

  為什麼偏偏是楊德正,僅僅是因為他怕蛇嗎?

  ……

  姜黛下意識從袖中摸出了那枚銅錢捏在指尖轉了轉,心裡轉著的也是這些事,過了會兒,她站起身在屋內慢慢踱步,在腦海里畫了張表。

  左側是已確認的事實,右側是待驗證的可能。

  楊德正死於蛇驚、他的藥膏中被人混入了臊鼠油等等都是事實。

  但法福寺祈福法會楊德正恰好參加是巧合。

  姜黛閉上眼,將這幾件事重新排列組合,試圖從不同的邏輯鏈條中去反向推理它們的歸屬。

  若是梁家自己做的呢?

  楊德正雖是他們的人,但此人並非不可替代,棄了這枚棋子便能借楊德正之死將矛頭引向尉遲珩,引向元祁。


  梁家若要動手,選在法福寺也情有可原,畢竟法會是尉遲珩一手操辦,若在他眼皮底下出事,首要擔責的就是尉遲珩。

  但是姜黛將這個可能性在腦中過了一遍。

  驀地蹙了下眉。

  因為還有太多事情說不通。

  如今北境戰事正緊,兵部郎中這個位置雖不算顯赫,但恰恰卡在了糧草調度的關鍵環節上,梁家要安插一個人在兵部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楊德正能力雖不算出眾,但梁家犯不著在這個節骨眼上犧牲他。

  兵部位置若是空缺,讓他人搶占先機推了其他人上去,於梁家而言得不償失。

  而且此事根本不符合梁家的一貫作風。

  梁家殺人,一貫有自己那套隱而有效的方式。

  肖祿安替他們做事,殺死劉文淵用的是「墜台意外」,董勛替他們撈錢,靠的是與富商勾結層層洗錢……

  可楊德正之死偏偏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被反覆議論,被反覆刨挖。

  還有梁綰兮在席間突然的身體不適,無論是不是裝的,她身體不適的結果便是商討中斷,打亂了所有人的節奏。

  以及梁宥寬的沉默。

  梁謙言辭激烈,步步緊逼,那是他慣常的做派,但是梁宥寬從頭到尾只附和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若梁家是主謀,梁宥寬不該如此置身事外,他在聽別人說話而非引導節奏,可能……這件事也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還有頗多疑點。

  楊德正是早早被盯上的,要準備好摻了臊鼠油的藥膏、設法帶出阿苔以及提前熟悉法福寺地形……都需要提前準備,但梁家前些日子正在被兩件事牽扯,一是萬壽節後損失的銀兩,二是北境軍餉的後續路線還在與尉遲珩拉鋸。

  他們騰不出太多的時間和精力來做這些事。

  ……若兇手是元湛呢?

  姜黛換了一條邏輯鏈來推。

  方才在梁家說不通的點幾乎都能在元湛身上得到印證。

  他作案手法張揚,且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策劃這一場表演。

  他住在重華宮,與崇元殿距離近,若想接近阿苔,要比梁家方便得多。

  更重要的是,只有元湛有那個「非阿苔不可」的情感理由。

  姜黛睜開了眼,她指尖摩挲著銅錢邊緣,開始去想如果兇手是元湛,那麼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以元湛的性格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如果她是元湛……她會怎麼做?

  阿苔現在是死是活?

  姜黛盯著某處虛空,眼也不眨,思路卻越轉得越快,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了出來。

  如果她是元湛。

  她不會處置阿苔。

  她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叩了門,力道比平時要重。

  「姜姑娘!」

  是仲青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姜黛的心跳開始變快,像是某種猜測要得到印證前的悸動,但又夾雜著幾分微妙的不安。

  她起身快步拉開門:「什麼事?」

  仲青道:「剛才有僧人在一處禪院角落發現了一條青蛇的蹤跡,還活著,現已捕獲。」

  「是阿苔嗎?」

  仲青神色凝重,很輕地點了下頭。

  姜黛的心口猛地一沉。

  果然如此。

  若是元湛動的手,他偷了蛇,用完了蛇,但不會弄死它。

  為什麼呢?

  因為他要讓元祁親手處置阿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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