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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脫口而出

2026-10-17 09:23:53 作者: 溫柔文人

  朱五轉身看過去。

  方才尉遲珩讓人向他傳達的指令有二,一是依舊貫徹昏君形象,做足力保阿苔的姿態,二是尋時機讓阿苔去認人。

  朱五沒想到白允之會跳出來與他硬剛,但他當替身的這些年已經被白允之罵習慣了,也吵慣了,倒也沒什麼。

  如今尉遲珩這話讓他愣了一瞬。

  他很快反應過來,怒容未褪,語氣中卻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退讓:「朕不過是說氣話罷了。」

  尉遲珩道:「死者為大,若是案情久拖不決,外頭便會生出更多風言風語,臣斗膽請陛下命刑部三日內給出初步勘察結果。」

  朱五沉默了一瞬:「准了。」

  刑部的人顫顫巍巍拱手應了一聲。

  此事便告了一段落。

  姜黛沒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在仲青的引領下去了尉遲珩住的禪院。

  仲青道:「大人還有事,姑娘稍坐片刻。」

  姜黛便坐在案前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地喝,楊德正死了,阿苔找回來了,內侍的屍體被移去刑部勘驗。法福寺的僧人們重新合上了殿門,梵音與鐘聲都被晚風卷散,落在漸沉的暮色里。

  一切就像一艘船舶終於靠了岸,得了片刻安寧。

  可掀起的浪沒有完全平息,餘波還在水面下一層一層地往外擴。

  姜黛擱下茶杯,見案上有紙筆,便垂眸快速寫下方才殿上眾人發言的關鍵要點,想為尉遲珩提供一些勘察方向。

  阿苔認得元湛的氣味,依元湛的性子,親自接觸阿苔的應該就是他自己。這麼一來那名內侍的出現便有兩種可能,其一,內侍並不知情,只是被推出來當了替罪羊,其二,內侍被元湛收買,主動替他遮掩,事後又被滅口。

  元湛若要接觸阿苔,需從它還在宮裡時便已開始,崇元殿的值宿規制向來嚴苛,因此姜黛更傾向於後者,要瞞天過海必得有內應。

  那麼就要去查死去的內侍近來可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比如憑空出現的巨額錢財及貴重之物,或是犯過什麼錯,有什麼把柄被別人握在手裡。

  至於楊德正死前曾見過什麼人。

  姜黛無意識地用筆桿抵著自己的下巴。

  她想起了先前梁綰兮的打岔,梁謙面對白允之質問時的氣急敗壞,還有梁宥寬。

  梁宥寬說,若是楊德正昨夜當真見了人……刻意留下兩隻茶盞……

  他在混淆視聽。

  若此事真與梁家毫無干係,他們不僅會要求徹查真兇,借元祁的蛇打壓元祁一番,還會藉此攀扯上尉遲珩。

  雖然他們也確實怎麼做了,卻依舊……有所遮掩。

  姜黛盯著眼前的宣紙開始思索,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重中之重便是北境戰事與軍餉調度,元祁上朝頻率不高,如今朝堂上同黨私下見面便容易引起風吹草動。

  

  會不會,梁家的人在昨夜恰好去見了楊德正?

  畢竟在祈福法會這個節骨眼上,密謀一些事情相對容易。

  過了好一會兒。

  姜黛低頭落筆寫下這個猜測。

  她負責猜。

  最後怎麼查還是得看尉遲珩。

  寫得差不多後,姜黛不僅沒有放鬆下來,反而心中憂慮更深了幾分。她在想,若是此事又被人操縱輿論,朝臣和百姓的唾沫淹進了皇城,讓當年的事情再次重演。

  尉遲珩該怎麼辦?

  此局何解?

  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完美的解法,姜黛索性去了後院,也就是上次跟尉遲珩從側閣後門去的那個院子。

  姜黛在院裡來回走了好幾圈。

  直到廊下的燈籠亮起,昏暖的光被夜風吹拂,搖搖晃晃地落在青磚地面上。

  等她再次朝屋中走去時。

  裡邊有人。

  她出來時天色還算亮堂,因此沒有點燈,此刻屋中已經亮起了一盞幽微的燈火,光團在窗紙上投出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落在姜黛眼中竟無端安定了幾分不安的心緒。

  往邊上走了兩步後。

  她看到尉遲珩坐在窗邊的寬椅上,側對著她的這個方向。


  月光從窗欞間斜斜地落進來,混著燈火照在他的肩頭和垂落的長髮上,將那一身素淨衣袍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正微微垂著頭,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膝上。

  在他的指間,阿苔正在緩慢地纏繞著。

  它青綠的鱗片此刻泛著一種近乎綠石般溫潤的光,緩緩游移時像極一段會流動的碧色綢帶,一寸一寸地漫過尉遲珩的指節、腕骨。

  尉遲珩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那裡,肩背微微放鬆,像是終於有了一點獨處的空隙。

  「朕知道不是你自己跑的。」他低聲說著,是在跟阿苔說話,「有人把你偷出去,殺了人,又把你送了回來。朕知道是誰。」

  阿苔安靜地纏在他的手上,壓根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禍,只是循著熟悉的氣味纏了上來,輕輕地、信任地繞了一圈。

  姜黛沒有走近。

  她的視線落在他低頭時露出的那一截冷白頸線上,似乎透過此情此景望見了尉遲珩幼時的模樣,當年不受待見的皇子被流言蜚語困在深宮,也只有母妃的那條小蛇願意乖乖待在他身邊,聽他說那些無處可說的心裡話。

  這麼多年過去,他刀光劍影走到現在,權位在身,兜兜轉轉卻還是這樣。

  姜黛忽然覺得喉間微微發緊,心臟也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這種感覺來得毫無預兆,讓她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進來,站在門口做什麼?」

  尉遲珩突然微微偏過頭來。

  姜黛這才往前走了幾步進了屋,在他身側不遠處站定,目光移到阿苔身上。

  「它還好嗎?」她問。

  「還好。」尉遲珩說,「沒受傷。」

  姜黛點了點頭,視線跟著阿苔緩慢游移的軌跡,片刻後她不自覺放輕了聲音:「……好漂亮。」

  這話說出口時她並沒有多想,只是那一瞬間的念頭落到了嘴邊,自然而然便跟著吐了出來。

  月光太好,纏在他指間的青蛇又太安靜,這副畫面落在她眼裡比殿上劍拔弩張的對質更讓她心緒難平。像一幅被水洗過許多遍的工筆,乾乾淨淨地攤開在她面前,連光影的邊緣都暈染得柔和,於是讓她忍不住出了聲。

  尉遲珩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視線落在她臉上,銀白面具的邊緣在月光中泛著冷冽的光:「你在說它?」

  姜黛怔住。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看的方向,阿苔正安靜地盤在他指節上,鱗片上映著碎銀般的月光,確實很漂亮。

  可方才那三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

  她看的分明不是阿苔。

  而是那隻手,還有他指節彎起的弧度,以及他微微垂首時頸線被月光勾出的那一道清淺的陰影。

  姜黛沉默了一會兒,一時不知該怎麼處理從她站在門邊看見的那一刻起,心裡生出的那股說不上緣由的、酸澀又柔軟的觸動。

  「嗯。」

  她應了一聲,畢竟總不能說是在說尉遲珩。

  這太奇怪。

  也太放肆。

  「要摸嗎?」

  「什麼?」姜黛話音剛落就見他起身朝自己走來,下意識頭皮一緊,往後退了兩步,「不、不摸。」

  她只敢遠觀啊。

  尉遲珩停了腳步,視線落在姜黛略有些慌張的臉上,原本沉在眼底的倦意悄然散了些,手上的阿苔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順著他的指縫滑下來,吐了吐信子,慢悠悠往姜黛腳邊遊了半寸。

  「她在誇你漂亮。」尉遲珩說。

  ?

  !

  姜黛震驚地看了他一眼,又往側邊躲了躲,後腰撞上桌案後發出了一聲輕響,她低頭看著阿苔離自己越來越近,神情隱隱透著崩潰。

  「大、大人,它它它……」姜黛聲音都帶了點顫。

  此刻竟有些共情楊德正。

  若是將她的恐懼再放大個數十倍,她也會被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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