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住的小院所有出路都有人守著,唯一暢通無阻的路通向清微齋後方的迴廊,她還是可以自由出入清微齋,但是那晚之後她就再也沒進去過。
待在清微齋的那段日子,她與尉遲珩之間的情感邊界實在太模糊。
人都會貪戀溫暖,她也無法避免,當意識到自己已經習慣身側有人,驟然空蕩反倒不習慣時,一種比困在內院還要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席捲而來。
她搬出來住,互不干擾。
正好把兩人之間那點若有似無的黏膩曖昧斬斷。
姜黛曾隨口問過身邊伺候的侍從,大人在何處?
那侍從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愣怔片刻後說大人行蹤難定,旁人難以知曉。
誰知隔天姜黛再問時,那侍從突然又知道了,說大人在欽天監,之後便時不時告知她尉遲珩的動向,在書房、在藏修閣……不便說出口時,就說大人外出不在府中。
通過這些零零散散的回覆,姜黛倒是看出了一件事,尉遲珩很忙,至於在忙些什麼,她一概不知,也無從得知。
畢竟自從酒樓見過元湛後,她便徹底與外界隔絕。
這幾天姜黛借著遛鳥的名頭往四面八方都晃了一圈,數著侍從換崗的時辰,每兩個時辰一換,時間卡得極准,間隔約莫半炷香。
而到了晚上,興許是尉遲珩本人喜靜的習慣,清微齋周邊值夜的侍從都站得遠遠的,近身服侍的人不得召喚也不敢輕易靠近,於是這片區域外邊嚴加死守,裡邊卻算得上寬鬆。
她要出去難如登天。
但若是趁夜在裡邊做些什麼倒是相對容易,只需避開尉遲珩就行。
姜黛早就將清微齋的布局摸得門清,主屋、偏廳和後院都沒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唯有東西兩側的偏房她還沒去瞧過。
姜黛尋了個晚上去找尉遲珩,不出所料的沒見著人。
侍從恭敬道:「大人不在府中,姑娘可以先回去等候,若有要事小的會幫姑娘傳話,大人回來後也會及時告知姑娘。」
姜黛道:「無妨,我就在這兒等他。」
侍從哪還敢多說半句話,彎腰頷首退了出去。
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姜黛還幫尉遲珩點了新的薰香,香爐里青煙裊裊升起,她聽著銅漏滴滴答答的輕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過了好一會兒。
姜黛起身。
為以防萬一,她還專挑了侍從換崗的間隙,東側偏房竟沒上鎖,推開門時吱呀一聲輕響,她閃身進去後便很快關上門。
屋裡沒有點燈,只能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勉強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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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的空間不算大,靠牆立著一個黑木柜子,邊上擱著帶銅鏡的妝檯,還有一張靠窗放置的榻,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陳設。
姜黛放輕腳步走到銅鏡前,鏡面上映出了她略帶沉思的臉。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這面銅鏡擱在這兒有幾分說不出的奇怪,但要說特別格格不入,似乎也沒有。
黑木柜上沒放什麼東西,榻上也一覽無餘,姜黛俯身拉開了銅鏡下方的抽屜。
幾張銀白面具瞬間映入眼帘。
在月光下泛著清潤的光澤,每張面具的輪廓幾乎一模一樣,讓她熟悉至極,因為她不僅摸過,還曾戴在臉上。
姜黛眼睫顫了下,而後又拉開邊上的抽屜,裡面放置著一個木匣,揭開盒蓋後,雪白絲綿之上放著一張人皮面具,面具右半邊覆著燒傷的瘢痕。
這是尉遲珩展現在世人面前的另一張假面。
姜黛直起身後又掃視了一下四周,如果這裡是尉遲珩易容喬裝的地方,為何不多加防備?難道是因為清微齋幾乎沒什麼人能進得來麼?
尉遲珩為何要選在這裡?
這裡還有什麼她沒瞧見的地方?
一般在什麼情況下需要他卸下偽裝露出真容?
他露出真容後會做什麼?
……
姜黛沿著牆壁慢慢摸索過去,指節輕扣在牆壁上的沉悶聲響和敲擊別處牆面發出的聲音沒有太大區別。
直到走到靠里的角落,敲下去時發出了「咚」的一聲。
果然有密道。
姜黛心頭一跳,看著這面看似毫無異樣的牆,抿緊了唇,她對機關術可謂一竅不通,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啟,開啟的機關又在哪裡?
若是像梁宥寬在槐竹山莊布置的那般陰險,一個不慎她估計就要被紮成刺蝟,魂歸西天。
就在姜黛準備耐著性子尋找一番時。
她聽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
越來越近。
她下意識往外看了一眼,下一瞬倏地回過頭,撐在牆壁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腳步聲是從這面牆後的密道里傳出來的!
姜黛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但這個房間陳設極簡,唯有榻下有容人空間,卻也沒有半分遮掩。
她來不及細想,立刻推門而出,而後面不改色地回了清微齋的主屋。
方才密道里的人會是尉遲珩嗎?
這麼晚了他會去哪裡?
姜黛坐在案前給自己倒了杯茶,苦澀的茶水令她狠狠皺了下眉,卻意外讓她穩下心神,她斂眸思索著,目光忽然頓了下。
案上攤著一份摺子,是地方官員奏報的奏疏。
她一目十行看下來。
隴南原兵備副使馮熙在進京赴任途中,被匪寇截殺,近日於貫山谷一帶發現匪寇蹤跡……
「吱呀」一聲。
姜黛又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她抬起眼瞼就見尉遲珩站在門邊,他沒戴面具,兩人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對視著。
仔細算來其實也就三四日沒見,且最後一面還耳鬢廝磨,百般旖旎,千般親昵,如今卻驀然生出一種隔了萬水千山的疏離感。
尉遲珩朝她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掃了眼她身前攤開的東西,不置一詞。
雙雙沉默片刻後。
尉遲珩道:「找我有何事?」
姜黛:「睡不著。」
話音落下後她眉尖一跳,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又補了一句:「想找大人……」
說說話。
「要我陪你睡?」
「……」姜黛看著他沒什麼情緒波動的面龐,搖了下頭,改口道,「原先睡不著,但在這兒等了大人許久,反倒覺得困了,時候不早了,大人也早點休息。」
她正想起身,卻不知是踩著了裙擺還是坐久了雙腿僵麻,身子一歪,整個人倒下去時撞得桌案都歪斜了幾分,發出一身悶響。
下一瞬她便被尉遲珩攬著手臂抱了起來,垂頭靠近尉遲珩的胸口時,她眸光動了下。
她聞到了崇元殿常點的薰香。
那條密道通向的會不會是崇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