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馬車駛出城門時天光明朗,姜黛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官道兩側的田地里,農人帶著斗笠彎著腰除草追肥,水田裡的稻苗已經躥得很高,綠油油地鋪開,葉片上掛著的水珠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
蟬聲從樹梢間一陣一陣的壓下來,又悶又燥。
她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卻恰好對上尉遲珩抬起的目光。
這兩日他們僵持的關係明顯好轉許多,變化較為顯著的是尉遲珩不再什麼都藏著掖著,開始會與她說一些各方的動向以及他會採取的行動。
比如,他們二人雖然走的都是金蟬脫殼的路子,但尉遲珩不能「死」得太早太果斷,北境還在打仗,國師驟然離世只會引發朝廷恐慌,致使民心不穩,反而給了梁家和朱五可趁之機。
他要重傷不治,重創根本,預留出一定的交接時間才能拋下這個身份。
但姜黛就不一樣了。
她要死在可能會出現的混戰之中。
姜黛錯開視線,開始回想尉遲珩與她說的計劃。
此次前往的農莊在城外東南,約莫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周遭大片官田,四野開闊,聽說極其適合觀雲望氣。途中會經過一小片深林和一段兩山相夾的谷道,那山谷名為黑天拗,梁家若要動手,便極有可能在這兩處地方設伏。
刀兵相接之時,各方勢力混雜。
尉遲珩的人會混在前來截殺的人當中,擄走她,之後便會在他人面前營造出死亡的假象,興許會死於亂箭之下,亦或是墜崖身亡屍首無處可尋。
若無差池,她便會永遠消失在眾人面前。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姜黛跟在尉遲珩身後下車時,農莊的管事已經迎了出來。
「鄙人姓郭。」郭管事彎著腰引路,「大人裡面請。」
天清氣朗,泥牆矮屋。
早稻青黃交疊,風一吹便如細浪連綿。
姜黛欣賞了片刻,感覺胸腔里那股被關在內院積攢的濁氣都被吹拂在臉上的風衝散了些許。
既然來了,尉遲珩也得做些事情,他隨郭管事去了田間,日頭曬人,姜黛便留在了茅草屋中。
下人送來了時令果蔬,她找了臨窗的位置坐下望著窗外掠過的雲影,不多時,仲青就來敲響了門。
「姜姑娘,大人說這兒的荷花開得正好,就在莊西頭,若覺無聊可以去賞玩歇涼。」
她隨仲青往莊西走,很快大片荷塘便鋪展在眼前,層層疊疊的荷葉乘風翻出深淺不一的綠浪,粉白的荷花點綴其間。
清潤的香氣混著水汽撲面而來。
姜黛上了停靠在邊上的荷舫,坐穩之後,舫舟便慢悠悠往荷塘中心划去。
在這格外悠然靜謐的氛圍之下她竟生出了幾分倦意。
她望著某處發呆,全然沒意識到荷舫又往邊上劃,直到舟身猛地顫了一下,姜黛才回過神,順著動靜抬眼看過去。
本就不算寬敞的荷舫在尉遲珩進來之後更顯逼仄。
姜黛給他騰了點位置:「大人的事都處理完了嗎?」
「嗯。」尉遲珩頷首坐下,看了她一會兒,問道,「困了麼?」
姜黛按捺住想打哈欠的衝動:「一點。」
她將方才摘的蓮蓬撈過來放在膝頭,揀出裡邊的蓮子,問尉遲珩:「大人吃嗎?」
「好。」
姜黛只是隨口一問。
倒是沒想到他會應下,手邊剛好剝好一顆,她指尖微頓,與尉遲珩對視一眼後將那顆蓮子遞了過去。
兩人挨得很近。
這個遞過去的距離十分微妙。
姜黛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微微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下去,指腹蹭過他溫熱的嘴唇時,細微的癢意就跟外邊的荷葉般瞬間連成了一片天。
但她其實已經有些習慣了。
她和尉遲珩之間的肢體界限本就模糊。
姜黛繼續低頭剝蓮子,剝完自己吃了,下一顆又遞給尉遲珩,就這樣循環了幾回後那股倦意捲土重來。
荷花的清香夾雜著尉遲珩身上的味道縈繞在鼻尖,在她猛地低下頭時,下巴被尉遲珩的手掌托住,她手上剝了一半的蓮子滾落在船板上,咕嚕嚕滾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姜黛剛要從他手心裡抬起頭,手腕就被他輕輕握住,人也順勢往他那邊帶了半寸。
荷舫隨水波輕輕晃著。
尉遲珩扯過舫邊的軟墊,讓她坐在上面,頭枕在自己腿上。
「睡吧。」他垂下眼,手指撫了下她垂落的長髮。
把精神養好。
才能經得起下一次的奔波。
奔波過後,她不再是姜貴人,更不是什麼姜家的二小姐。
她就是她。
她就只有他了。
歪靠在尉遲珩腿上後,姜黛反而不怎麼困了,從她的這個視角望出去,能看見近處荷葉連天。
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可遠處山影灰濛。
分明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
姜黛就這麼微眯著眼看著外邊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她搭在尉遲珩膝上的手被人碰了下,手指被拉開,很快手中便多了一隻精緻的香囊,清苦辛涼的味道鑽進鼻尖。
近處驀然出現的物件讓她的視線沒辦法聚焦。
過了好一會兒,她偏了下腦袋,收攏指尖抓緊手中的香囊,又驀地鬆開。
尉遲珩沒想到她醒了。
正想開口。
就聽她輕聲問:「……這是什麼?」
「方才在田間看到藿草佩蘭等草藥曬得半干,便讓人制了個香配。」
「有什麼用處?」
「醒神避暑,避蚊蚋。」
「醒神麼?」
難怪她越聞越清醒。
話音剛落,手中的香囊就被尉遲珩抽了出去。
最後這東西還是掛在了姜黛的腰間。
他們會在這兒住上一晚。
姜黛原是想早些歇息,養精蓄銳,但尉遲珩來找她時往她身前放了個與毛筆差不多長、竹節狀的東西。
火銃?
「這是火銃。」尉遲珩說,「過來我教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