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珩站在幾步之外,晨光從他身後鋪過來將他半張臉照得發白,另外半張陷在面具的陰影里。
他望著濃煙升起的方向,眼底泛起了血絲,像有什麼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燒紅了,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梁宥寬對這個狀況始料未及,心下發緊,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尉遲珩還活著。
若姜黛死了……
那他手裡僅剩的籌碼就全沒了。
他眉眼也沉了下去,往日裡的溫潤全然消失不見,卻見尉遲珩偏頭看了過來,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人在哪裡?」
尉遲珩還在心存僥倖。
興許這只是梁宥寬的計策,放出假消息故意引他前來,故意炸毀試探他的反應,擊潰他的心理防線,以此從他這兒拿到更多想要的條件。
可是看著梁宥寬的反應。
尉遲珩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按捺了一整晚的情緒徹底翻湧上來,他朝著那片火海的方向邁出步子。
持續的轟響正從地底深處炸開,眼前的景象在火光中扭曲變形,火勢借著山風迅速蔓延舔舐著周遭的一切,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響。
那些聲音連成一片。
噼啪。
噼啪。
都是建在地下的通道。
火藥爆炸,地道坍塌。
習武之人尚且難以逃離,她如何能撐得住這樣的爆炸?
……如何生還?
尉遲珩聞著空氣中嗆人的硝煙味,聽著那些脆響,耳膜深處卻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想起了多年前蒼雲山的那場大火。
火是他親手點的。
從山上的道觀下來後,熱浪滾滾撲面,他站在山腳下的溪邊看著整座山頭被火焰吞沒,看著烈火撕開黎明,天光躍過山脊。
那時他也是這般站著。
一步也邁不出去,卻再也沒辦法回頭。
耳邊忽然響起了久遠的對話。
他問她,怎麼死的?
她說,被權貴欺壓而死。
死法?
燒死。
……兜兜轉轉,為什麼還是讓她落到了這個下場?
金紅色的光鋪天蓋地潑灑下來,將整片山頭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調,遠處的田野、近處的山林都在這片晨光中顯出鮮活的輪廓。
可那片火海之上卻沒有半分生氣,只有灼熱的風卷著黑灰,撲在尉遲珩的臉上。
「派人將這裡圍住,不許火勢蔓延……」他看向仲青,話說到一半便有血順著唇角流下,抬手想抹去,結果轉瞬間血又浸透了指縫。
鐵鏽味充斥著鼻尖,似乎喚起了這具身體遲來的疼痛,讓他喘氣都困難。
仲青臉色一變,正要說話。
就見他放下了手。
血跡蹭在他的下半張面具上,銀白的面具此刻沾了艷紅的血,顯出幾分瀕臨破碎的猙獰來。
尉遲珩喉間滾了兩下,壓下翻湧上來的血氣,看著梁宥寬,一字一句道:「你想與我聊什麼?」
——
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後。
電光石火間,姜黛猛地撲向那已經打開的窄道。
她拼命往前跑,上下兩輩子加起來她都沒有跑得這樣快過,身後倏地傳來沉悶的轟響,震得四面八方都在晃,碎石紛紛落下,熱浪也從身後追了上來。
姜黛被氣浪掀得往前撲倒。
渾身上下都疼。
眼前也模糊不清。
她咬著牙站起來,跌跌撞撞往前方似乎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出口沖。
通道越來越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身後的熱浪一波接一波地追上來,碎石砸在身上,發花的眼睛似有白光閃過,在那一瞬間,前半生經歷的事情都飛快地在腦海里閃了一遍。
猶如走馬燈一般。
父母都是刑警,在她上小學的年紀因公殉職,小時候她總會疑惑地問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爸爸媽媽還回來嗎?什麼時候會回來?
他們都不說話。
她只知道爸媽是英雄。
長大一些後她知道了爸媽是在抓捕殺人犯時犧牲的,殺人犯?為什麼會殺人?為什麼有人會這麼殘忍地傷害別人?爸媽當時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是不是弄明白了他們為什麼會這麼做就能避免更多的死亡?
她走上了研究犯罪心理的這條路,而她身邊的人基本都在維護正義與秩序,為此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來到這裡的日子,她只有靠不斷研究查了一半的連環殺人案才能維繫著與現代的聯繫,可沒想到查到最後她會把自己搭進去。
她暗自嘲笑尉遲珩不懂愛,可她又懂什麼?
她也不懂。
但若是拋卻所有,在沒有任何外界脅迫的情況下,她也老了,她願意與他一起生活,就像最初在清微齋的前幾日那般,晨鐘暮鼓,安之若素。
可是沒有如果。
她珍惜生命。
也渴望自由。
更希望自己能有所用處。
就在姜黛幾近力竭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狹窄的路口前方忽然露出了一抹白光,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撲了出去,重重摔在出口外的草地上,又往下滾了幾圈才停下。
身後很快傳來震耳欲聾的坍塌聲,揚起的塵土瞬間漫了上來。
眼前還是一團刺目的白光,什麼也看不清,天地間所有的聲音似乎也消失了,只有鼻間縈繞著帶著露水的草木清香。
不知道是迴光返照還是什麼。
姜黛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黛黛。」
「醫生醫生!快叫醫生!」
「……」
是爺爺奶奶的聲音。
姜黛費力地睜開眼,於一片灰濛中隱約看見了他們的面龐,四周似乎圍著好些人,正想逐一看過去,眼前驀地一黑。
喉間一癢,咳出的一口黑血牽扯著五臟六腑都在疼,疼得她抽了口氣,瞬間從意識不清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晨光透過林梢罅隙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風卷著山澗的涼意吹過來。
過了許久,姜黛強撐著的神經放鬆了下來,剎那間疼痛、疲憊和強烈的眩暈一同朝她湧來,她撐著地面想要坐起身,卻意識到手裡緊握著什麼東西,硌得她手心疼。
她張開仍在輕微顫抖的手指。
是一枚銅錢。
姜黛在這半人高的草地間躺了許久,就在意識逐漸沉向另一端黑暗時,她聽見了一聲鳥鳴,透過眼前狹窄的視野範圍,她看見有一隻鳥落在不遠處的低枝上,低頭啄理著羽毛。
不知看了多久,那隻鳥撲騰著沾了塵土的翅膀向高空飛去。
姜黛緩慢爬起來。
往有水聲的方向走。
一隻鳥從林中飛過,要越過多少重山,才能找到一處可以落腳的枝頭?還能在落腳之後拍著翅膀再次振翅而飛?
飛過那九重宮闕,飛過所有的山。
就能回家了嗎?
她好像找到可以回家的路了。
姜黛迎著光,強撐著往前走,雙腳越來越沉,步子越來越慢,在某一瞬間她想到了尉遲珩,膝蓋突然一軟重新跌在地上時,她仿佛撞進了他懷裡。
都是一樣清苦的味道。
就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她聽到有人往這邊趕來,伴隨著一道清脆的童聲。
「師傅,前面的山是不是有煙?那裡好像燒起來了!啊!師傅,這兒有個人!」
——
青梧山東南麓一帶因不知名原因爆炸引發山火,朝廷立刻派人趕至現場撲救,周邊地帶也被隔離,因及時控制,只燒毀了半片山林,但坍塌的岩石與焦黑的樹木依舊隨處可見。
與此同時隱隱傳來國師重傷的風聲。
一時民間人心惶惶。
將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後,都紛紛想起了多年前蒼雲山的大火,於是猜測是不是近些年國師大人窺探天機太多,扶南國大廈之將傾觸怒了上天,再次降下天火以作警示。
畢竟先前國師居住蒼雲山時,蒼雲山起火。
居住國師府,國師府後邊的青梧山余脈起火,只怕下一次著火的就是青梧山了。
想到這些年國師大人的所作所為。
京城中大小寺廟湧現的人更多了,百姓們捧著香燭供果,對著國師府的方向祈福,求老天爺勿要降罪國師大人,更求國師大人能早日痊癒,保佑家國太平,黎民安康。
此時國師府內卻是一片死寂。
重傷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商戈從外頭回來,依舊帶著「搜尋無果」的消息。
事發後他便奉命帶人封鎖了那片地方,挖開坍塌的地道一寸一寸搜,整整三日將整座余脈都快翻了個底朝天。
但那番情景之下,碎石堆得比人還高,連梁家的死士都沒能跑出來,更遑論姜黛身子骨本就弱,還奔波了大半夜。
那日後商戈又對手下暗衛進行肅清,果不其然揪出了內鬼,內鬼代號枯柴,已被凌遲而死,頭顱被割下送去了梁府。
途中碰見仲青,商戈停下腳步:「大人呢?」
仲青道:「清微齋。」
商戈頷首,正要抬腳離開。
就聽仲青又道:「在姜姑娘先前住的那間小院。」
【晚上還有 大概十一點半 大家這個點再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