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小院與清微齋就隔了一道長廊,院中的梔子花開得正好,午後的光斜斜落在階前,靜謐而安寧。
屋子不大,榻上躺著一個只著裡衣的年輕男人,他烏黑的長髮散落在素白的軟枕上,露出了小半邊冷白的臉,素來挺括的脊背此刻陷在床褥里,呼吸放得很輕。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幽香,安安靜靜。
似乎和她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卻又一點都不一樣。
太冷清。
活著的人是有溫度的,溫熱的。
時局緊張,這幾日尉遲珩暗地裡處理了不少事情,但明面上都以抱病養傷為由待在國師府哪兒也沒去。
忙碌且精神高度緊繃時還沒那麼難熬,可一旦靜下來,整間屋子、整個國師府乃至整個南國,連一絲她的聲響和痕跡都找不到,那些壓了又壓的情緒便會順著骨髓縫隙鑽出來。
幼時被灌了太多的毒,雖然可以稱得上百毒不侵,卻並非沒有代價。
體內那些常年淤積的毒素一到陰雨天便會反噬自身。
寒從骨起,綿綿不絕。
可是現在那些疼痛似乎叫囂得更厲害,將他整個人的血肉皮骨都絞在了一處。
他還沒泡藥浴。
藥味太重了。
會蓋住她留下的味道。
尉遲珩闔著眼,指尖虛虛搭在身側那片空著的位置,這兒是她每晚安睡的地方,指尖下的被褥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
他睜開眼,看向桌案後時視線頓住,久久未動。
案後坐著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坐姿依舊不端正,說過幾次,但也只能在他面前短暫裝上一會兒。她身子伏得低,低頭寫字時只能瞧見她的發頂和輕蹙的眉尖,烏黑的發梢垂落下來掃過鋪開的宣紙。
也不知道是在作畫還是在寫字。
尉遲珩看著,一晃神的功夫那道身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眼睫顫了一下,忽而抬指掩在唇邊咳了兩聲,披上氅衣起了身。
出門就看到了掛在廊下的歪脖子,看著他來,歪脖子在架子上跳了一下,字正腔圓地吐出幾個字。
「尉遲珩!」
半晌後。
尉遲珩手指蹭了下它的羽毛:「她總是叫我大人。」
還沒叫過他的名,也沒喚過他的字。
歪脖子撲騰了一下翅膀:「柔藍柔藍!」
一說到順口的話歪脖子就格外的起勁,歪著腦袋又叫了好幾遍,撲棱著雪白的翅膀在木架上轉了半圈,把掛在旁邊的鳥食罐撞得叮噹作響。
可是摸著它羽毛的那隻手卻停了下來。
停了許久。
「柔藍。」他的聲音很低很輕,「柔藍在哪兒?」
哪裡還有她待過的痕跡?
她還留下了什麼?
稍晚一些的時候尉遲珩去了雲棲院。
這地方姜黛住了許久,被他關在內院後便再也沒來過,推開房門時一股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走到床邊。
卻見床頭貼著兩道鎮邪符。
這原是當初嚇唬她的,很早便疑心她不是原先的姜貴人,可既無偷梁換柱的痕跡,也無破綻可循,但冷宮屬極陰之地,姜貴人又恰好受驚瀕死,是否存在借屍還魂一說?
他甚至追溯前朝歷代,想著她會不會是哪個皇帝的后妃,後來他又想,深宮養不出她這樣的人。
佛說有三千大千世界。
她來自哪裡?
生死之間橫亘著億萬個山河,上窮碧落下黃泉。
他又該往哪找?
如他這般踩著屍骨上位的人,死後只怕也會墮入阿鼻地獄,可還有相見的可能?
若她已經死於這場爆炸。
尉遲珩忽然想起了她先前說過的話。
他問,你回得去嗎?
還能回到來時的地方嗎?
她說不知道,興許死了就能回去。
……死了就能回去麼?
尉遲珩緩慢地俯下身,將頭埋進她曾靠過的枕間,這兒的味道更加淡薄,他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捕捉那些快要散掉的微弱氣息。
沒關係。
只要她還活著。
活在哪兒都沒關係,此生不復相見也可以。
再也無法相見嗎?
尉遲珩偏過頭,微垂的眼睫遮蓋了眼底的情緒,他手撐著床榻站起身,卻瞥見枕邊有東西露出了一角。
是一本冊子。
隨手翻開的一頁上貼著一張鎮邪符,正是消失的第三張。
掀開鎮邪符後,尉遲珩看見了一個戴面具的小人,線條構造簡單,但前不久見多了她作畫的風格,尉遲珩看出這畫的是他。
邊上還寫了字。
他垂眸看了許久。
這是她那個地方的字。
原以為她平常寫的字已再無人能比,也再無後退餘地,沒想到這冊子上的還能丑亂到這般地步。
想來全是平日裡她隨性記下的隻言片語。
尉遲珩眉尖一跳,從第一頁開始翻。
從紛亂的墨線里,尉遲珩辨出了自己的名字,出現次數頗高,且一寫就是大半頁。
他指尖順著墨跡輕輕摩挲。
「來人。」
門外的侍從推門而入,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讓人去將她入府之後寫的所有東西全部清點出來,送到清微齋,一件都不許落下,包括扔進廢紙簍里的廢稿。」
侍從領命而去。
尉遲珩看著手裡的冊子,心中莫名有種預感,看懂了她寫下的這些東西,說不定……能找到半分關於她去向的線索。
到了晚間。
商戈帶著一身夜間寒氣走進書房:「大人,先前安插在梁家死士中的暗樁似乎還活著。」
自從意識到梁家豢養死士,他便按照尉遲珩吩咐,設法往裡面安插了自己的人,只是梁宥寬監管一向森嚴,代號赭石的暗樁自進去後便鮮少有音訊,最近一次傳出的消息還停留在梁宥寬試圖在黑天拗動手。
這次爆炸後,地道里的人幾乎無一人生還,不僅有關押在裡邊的試藥人,還有眾多死士。
估計也只有外圍放哨的有幾分活路。
那暗樁也斷了音訊。
商戈以為他早被炸得屍骨無存。
但方才接頭的地方有人傳來消息,說赭石興許還活著,只是身受重傷,不知手裡有沒有可用的消息,也不知是否還能撐到傳回消息。
尉遲珩從眼前的冊子上抬起眼:「派人去接應,不惜一切代價將人帶回來。」
「是。」
商戈退下後。
尉遲珩的視線重新落回桌案上。
他將她入府以來能找到的、寫的所有東西都看完了,甚至從藏修閣找來歷朝歷代字體演變的典籍翻查比對,這些字不屬於前朝任何一種文字,卻有演變過的痕跡。
此刻案上攤開的冊子旁,有一張新的宣紙,上邊寫著他已經大致辨認出的字。
原來不只有他的名字。
還有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