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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福禍相依

2026-10-17 09:25:52 作者: 溫柔文人

  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冊子上的內容太多太雜,很多地方寫得太亂,墨線橫肆著只有一團亂圈,無從辨起,尉遲珩只能挑一些簡短能看的,一點點拼湊出零散的信息。

  昏黃的燭火投落在他的眉宇間,襯得他眉眼的輪廓愈發模糊,許久後,尉遲珩往後靠著椅背,目光卻落在身前的宣紙上,沒有偏移半分。

  「現為昭平四年三月廿九,元祁不昏,此人在裝,梁家之中當屬梁綰兮胞弟梁宥寬最為陰險歹毒……」

  「梁綰兮信神拜佛,卻因家族榮辱而身不由己。」

  「元湛雖表現得高傲自大,但其極度缺愛,極度自卑,原著曾提及……根源。」

  上面幾乎有所有人的名字。

  尉遲珩斂眸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尉遲珩此人,最擅長用規則殺人,欲要得其信任,需以利誘之,以誠動之,以智取之。」

  「變態,偏執,掌控欲極強,共情能力極低。」

  「權財名俱全,唯獨缺情的人容易心理變態,從而犯罪。」

  「其戴面具是因心生卑怯?還是故意為之?」

  「年號昭平,字政昱,他所求什麼?與連環殺手的心理是否有相似之處?」

  「尉遲珩似有借鳥傳話之意,目的不明。」

  「……」

  寫得最多的便是他。

  她一直在觀察他,研究他,剖析他。

  

  從遇見他開始。

  這些字句直白得仿佛剝皮拆骨,將他內里的一切都袒露得一清二楚,讓他無所遁形,無處躲藏,尉遲珩指尖按在第二行字上,頓了片刻後唇邊扯出一抹淺淡的弧度。

  偏執。

  控制欲強。

  共情力弱。

  他曾試圖在她面前袒露真實的自我,又怕嚇著她,讓她害怕,可原來從一開始她便看清了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她似乎站在一處能俯瞰全局的地方,隱隱提前知曉事情的過往與走向,連梁家的野心和元湛的執念都寫得清清楚楚。

  尉遲珩看向自己圈起來的字詞。

  ——原著,書中人,劇情。

  每個字他都認得。

  但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尉遲珩逐一拆解著每一個字原本的含義,越是思索越是茫然,最終指向了一個駭人聽聞又荒謬至極的結論。燭火跳動了一下,他於燭影中張開了自己的手,手掌的紋路清晰可見,卻在某一瞬間顯得格外不真實。

  書中人。

  是說他活在別人的筆下嗎?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一本預先寫好的書嗎?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某個人寫好的命數里嗎?

  就如各類史書典籍中那些留名的王侯將相、文人墨客,白紙黑字,供他人翻閱,他的結局是否已經註定?

  ……她是站在哪裡看著他?以怎樣的視角?

  又是用怎樣的目光?心裡在想些什麼?

  尉遲珩手指顫了下,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恐慌,他以為世上最遙遠的距離莫過於陰陽永隔,可現在卻發現原來在她的世界裡自己不過是個書里的角色,從一開始他們就隔著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

  她永遠隔著這段距離看著他。

  若他只是一個紙面上的人物,那她對自己所有的判斷是否都基於這是一個故事?是否只是把他當作一個書中人物?

  過了許久。

  尉遲珩心中的那股寒意竟逐漸退去,他站起身攏了下氅衣,垂落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清淺的陰影,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在空蕩的書房裡迴蕩了片刻便散了。

  再抬眼時那點茫然和恐慌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幾不可察的偏執。

  只是書中人又如何?

  他是虛假的又如何?

  她是真實的,她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知曉他一切的過往與不加掩飾的真實面目。

  她知道他是什麼。

  知道他是什麼樣子。


  可她在這本冊子上寫了這麼多的東西,卻沒有提及自己是誰,來自哪裡,又會魂歸何處,尉遲珩的目光看向周邊,最終凝望著某處虛空久久未動。

  ——

  青梧山東南麓爆炸時,只有在外圍放哨的死士全身而退,那時赭石為了給姜黛爭取足夠多的時間,引開了巡邏的守衛,距離地道出口較近。

  聽聞爆炸聲響,且意識到是從梁宥寬書房方向傳來的,赭石心中大駭,卻還沒來得及思考便被一道熱浪裹挾著本能地往出口方向跑。

  因事發突然,躲避不及。

  赭石被驟然坍塌的碎石砸中,拼盡了全力才從中爬了出來,雖保住了一條命,卻也身受重傷。

  這幾日梁宥寬監管得極嚴,將此次事件中生還的人全都圈禁在一處,問他們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又是誰動了火藥?

  無一人知曉。

  赭石隱隱聽說梁宥寬在徹查爆炸一事,還在查那女人是否存活。

  想到這,赭石心知大人估計也在查,他想將那密道的消息傳出去,距姜黛進書房到爆炸發生之間隔著一段時間,雖不知姜黛是否有進入密道逃脫,但至少是個查探的方向。

  可梁宥寬的人步步盯梢,走動間都要被盤查,根本找不到機會送信出去,傷口還每日發疼,高燒不斷。

  事發後的第四天夜裡。

  梁宥寬圈禁他們的這處地方進了刺客,來者不善,來勢洶洶,所有守衛都被驚動,傾巢而出往刺客出現的方向追去,赭石也跟著出去,結果一眼就認出了是自己人。

  大人派人來了。

  電光石火間赭石便提刀沖了出去,在與對方殊死搏鬥時將早已寫好貼身藏著的字條塞進其腰間,短暫的對視片刻後那人立刻心領神會。

  赭石聽見對方壓得極低的聲音。

  「撤毀。」

  這是讓他撤掉暗樁身份回去的意思,可周遭人影綽綽,刀光劍影,他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傷口崩裂湧出的血已然浸透了裡衣。

  赭石一刀朝對方砍去,不著痕跡地搖了下頭。

  他還不能走。

  也走不了。

  一番拼搏打鬥後湧入的刺客掠上牆頭,轉瞬便沒了蹤影,尚且身有餘力的死士們立刻追了出去。

  周邊躺著數具屍體,敵我皆有。

  赭石提著染血的刀站在原地,冷汗涔涔,血流不止,不過好在將消息成功遞了出去,心口大石剛落地的瞬間,後脊忽然竄上一股徹骨的寒意,頭皮一陣發麻。

  這是生命受到危險時暗衛的本能反應。

  他立刻朝著源頭看去,倏地撞入一雙滿是陰鷙冰冷的眸子。

  梁宥寬。

  他站在陰影處,身著一身錦袍,溫潤如玉的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嗓音卻極其森寒,讓人不寒而慄。

  「你方才給那人遞了什麼?」

  赭石當即拱手:「回主子,刀劍無眼,混戰之中小人未曾給任何人遞過東西。」

  梁宥寬緩步從陰影里走出來,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是麼?」

  未等赭石開口。

  他便道:「拿下。」

  頃刻間赭石就被暗處出現的人團團圍住,刀架頸側。

  他心中一沉,梁宥寬也就生了一張溫潤如玉的皮,慣愛端著溫和的假笑,實則是個極其冷血冷情之輩,這幾日事故多發,他本就草木皆兵,自己這番動作終究還是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今日怕是再難逃脫。

  梁宥寬盯著赭石這張陌生中帶著幾分熟悉的臉,若是沒記錯,這是地道爆炸後的生還者之一。

  他為誰做事?

  傳出去了什麼消息?

  此事已成了梁宥寬的心頭之恨,槐竹山竹被炸也就罷了,第二處藏匿的窩點竟也被炸了個乾淨,那兒至今仍被官兵圍著徹查,但私煉火藥、私自煉丹的證據也一併被炸毀,倒是查不到自己頭上了。

  福禍相依。

  他一時竟不知作何感想。

  可是姜黛死了,尉遲珩這幾日似乎沒什麼動作,唯一的舉動便是將枯柴的頭顱割下掛在了梁府的門楣之上,梟首示眾。


  可他隱隱察覺尉遲珩不會這麼輕易揭過,這成了壓在梁宥寬頭頂難以消散的陰雲,壓得他連呼吸都不順暢。

  萬萬沒想到。

  他身邊也有人被策反,這幾日將這些人密不透風地看管起來,便是疑心會有內鬼出去通風報信,刺客的到來更加驗證了他的猜測。

  果不其然。

  梁宥寬忽然彎唇笑了。

  他看著赭石,微微俯下身,嗓音很輕:「你知曉我審人的手段,凌遲片肉、滴水之刑都不過是尋常把戲,今日我且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說出派你來的人是誰,承諾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又傳了什麼消息出去,我便留你一命。」

  赭石牙關咬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下一瞬。

  就見梁宥寬手起刀落,眼也不眨地砍掉了他的手指。

  赭石悶哼一聲,額角青筋直跳。

  梁宥寬臉上濺上了鮮紅的血,他笑道:「好生硬氣。」

  正要囑咐將人押入水牢仔細提審,就見赭石猛然朝他衝過來,一脖子撞向他手中的刀,濺在梁宥寬臉上的血更多了。

  他蹙起了眉,將人一腳踹出去。

  赭石直直摔落在地,喉間湧出鮮血,一雙眼睛依舊圓睜著死死盯住梁宥寬,直到最後徹底失去了光澤。

  雖然瞧這架勢也知只怕審不出什麼東西,但也足夠令梁宥寬惱火。

  梁宥寬壓下心頭戾氣,冷眼看著赭石:「拖下去……」

  他的視線驀地頓住。

  片刻後,他蹲下了身。

  「自己撞上來的,盯著我做什麼。」

  梁宥寬望著這雙隱隱潰散的眼睛,聲音壓得極輕。

  眼前這名死士的臉上沾滿了污痕血跡,可鮮血直流的脖頸處似乎有邊角翹起,是他的皮麼?

  梁宥寬抬手,指尖捻住那點翹起的邊角,稍稍用力一撕,便撕下了小半塊沾著血跡的東西。

  不是皮膚。

  他眉眼微沉,順著方才的邊角,小心地揭下了一層薄如蟬翼的東西。

  露出了底下一張完全不同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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