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宥寬捏起這層薄如蟬翼的東西,指腹捻了捻,緩緩直起了身。
片刻後。
他低頭看著地上已經毫無生氣的赭石,這是一張非常陌生的、從未見過的臉。
將這層皮展開後,梁宥寬借著燭光仔細端詳,面具做的精細,連脖頸處都延伸出一截薄薄的皮膜,與人體的膚色幾乎融為一體。
若非是他親手撕下來的,他真不敢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手藝,只需將一層皮覆於臉上,竟能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原來不是他的人被策反。
而是被頂替了。
人皮面具……
易容術嗎?
這種東西古已有之,雖不常見,會的人也不多,但只要有心想必也能做得出來。
是誰手下有這般能人?
今日只是他巧合間發現,那別的還未察覺的人呢?他安插在國師府外圍的暗樁、他身邊豢養的死士以及他在京中各處布下的眼線,有多少已經被人換過了臉潛伏在他身側?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梁宥寬便毛骨悚然,後脊隱隱發涼。
會是誰的手筆?
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後,梁宥寬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手指輕拭過沾著血的面龐,帶出來一條血痕,這張臉上浮現出了幾分笑意,眼底卻依舊森寒無比,顯得格外陰惻。
誰的手筆呢?
且看誰對此多加遮掩。
——
姜黛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覺得整個人都浸泡在黑沉沉的水裡,身體發沉、呼吸困難,卻格外的安靜,世間萬物似乎都在離她而去。
睜開眼後姜黛還沒回過神來,耳邊就響起一道清澈稚嫩的童聲,與她昏迷前所聽到的如出一轍。
「師傅!她醒了!」
小孩兒似乎跑出去尋人了,聲音一下便飄遠。
姜黛咳嗽了一聲,發現自己身上纏滿了布條,傷口處都敷著搗碎的草藥,散發著一股清涼的苦味兒。
短暫的清醒過後她便燒得昏昏沉沉,分不清白晝黑夜,只覺得有人在往她嘴裡灌藥,苦得她眉頭直皺,又被一勺溫熱的米湯順下來。
偶爾意識清明,耳邊便是一個小孩兒絮絮叨叨的聲音,還有木魚在篤篤篤地敲著。
後來她慢慢清醒了。
救她的是個老道長,鬚髮發白,身形枯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的灰藍道袍,姓何,單名一個丘字。
而那小道童名叫小石頭,六七歲的年紀。
那密道的出口竟是山的另一頭,老道長和小道童那日正巧下山採藥,於河邊的草地里發現了昏迷受傷的姜黛,便順手渡船將人帶回了山中道觀,這兒離京城還挺遠。
姜黛仰躺著,渾身上下都疼。
頗有幾分生無可戀地想著。
真是敗也道觀。
成也道觀。
何道長每日早中晚各來一回,給她換藥送飯,也不問她是誰、又是從哪裡來,只偶爾說一兩句她傷勢恢復得如何,今日天光好壞。
小石頭的話就多得不行。
姜黛最初沒力氣說話,只能點頭或是搖頭回應,就是這般,小石頭還是能自顧與她說上許久。
說觀里後山的野果子熟透了掉一地都沒人撿,問她是否想吃,他可以去撿來給她嘗嘗。
說師傅打坐的時候會睡著,偶爾還會打呼嚕,聲音竟與觀里撞鐘相差無幾!
又說這幾日道觀頗有幾分熱鬧,來了不少人燒香祈願,他只能每日早起掃地板擦香案,可累可累!
說著說著,小石頭就會忍不住笑得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惹得姜黛也會彎著唇角笑。
她一笑,小石頭又會戳著自己的面頰,說她這裡有兩個小窩,為何他沒有呢?
姜黛笑著搖頭。
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為何。
此後幾日,姜黛的傷勢漸漸好轉,她骨頭沒斷,只是皮肉傷加內傷,估摸著是來到道觀的第五日,雖還不能走遠路,但她已經能在道觀的小院裡慢慢走上幾圈。
道觀很小,建在深山密林之中,前後兩進,前殿供著三清像,因人煙稀少而香火稀疏。
觀中除了小石頭和師傅,還有一個女冠,只不過她性子孤僻,只在替姜黛擦藥更衣時出現過,其餘時候便待在屋裡極少出來走動。
聽小石頭說他還有一個師兄,不過下山歷練去了,而主持在兩年前病逝,如今觀中冷清了許多。
環境清幽,日子便過得如山間的溪流般不急不緩。
養傷時心有餘而力不足,姜黛昏沉的腦子裡只盤旋著三句話。
傷好痛。
藥好苦。
小石頭話好多。
等傷好了些,先前刻意不去想的事情便一樁一樁地往回涌,攔也攔不住。
黑天拗那夜的雨、尉遲珩肩胛處洇開的那片紅、他嘴唇貼著她耳廓說的那三個字以及她回頭望見他站在雨霧中看著她的眼睛……
全都變成了夜間徘徊於她床頭的夢。
後來她又想起拼盡全力從地道里爬出來時,身後震耳欲聾的坍塌聲,那片刺目的白光逐漸出現了親人的面龐。
她似乎短暫回到了現代,不是走馬燈也不是臨死前的白日幻想,她是真的回去了那麼一瞬間。
為什麼?
因為那會兒瀕臨死亡嗎?
她如今還活著。
尉遲珩呢?
爆炸發生得突然且威力極大,想必他也覺得自己已經葬身於地道之下了吧。
她竟真的在不知不覺中假死脫身。
……尉遲珩還好嗎?
姜黛起初以為能從何道長口中聽說一些山下發生的大事,但何道長是個不問世事的人,他採藥、曬藥、製藥,只跟偶爾上山的樵夫或香客閒聊幾句,對山下的消息一概不知,也一概不問。
小石頭說:「師傅老了就很少下山了,不過每次下山都會撿人回來。」
「撿人?」
「是呀,師兄是師傅撿回來的,我也是師傅撿回的。」小石頭伸開手指頭數,「女冠先生也是師傅撿回來的。」
姜黛愣了一下。
小石頭又說他每次隨師傅下山除了找草藥,就格外期待能撿著人回來,因為這樣道觀里就會熱鬧些許。
姜黛笑著道謝。
小石頭晃了下頭,故作深沉:「人命至重,有貴千金。」
後來姜黛還是沒忍住問何道長近日山下可有發生什麼大事。
何道長說:「貧道不知,前幾日倒是有幾個香客上來說京中出了些亂子,有位貴人性命堪憂,具體是什麼貧道也沒多問。」
有位貴人性命堪憂?
姜黛面上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卻沒再追問。
她坐在院裡拋著手中的銅錢。
銅錢是最初尉遲珩給她的那枚,她一直帶在身上,因故意扔下第二枚銅錢被尉遲珩警告了一番後,她更是將這枚貼身帶著。
姜黛垂下眸子,想著,以尉遲珩的手段,他布了這麼多年的局,不可能在一場截殺里就輕易葬送。
受的傷是真的,但肯定死不了。
說不準他還要散播國師重傷不治的言論。
興許過不了多久,國師就該駕鶴西去、羽化登仙、天下服縞了。
那時這消息總該能傳進這深山了吧?
——
這兩日道觀里多了些人。
平日沒什麼香火,忽然熱鬧起來便有些忙不過來了,連姜黛都幫著掃了院子、擦了供桌。
先是兩個樵夫,他們肩上挑著柴,額上全是汗,進殿上了炷香後跟何道長討了碗水喝,坐在台階上與何道長低聲交談。
「山下這幾天不太平,道長少出門。」
何道長頷首應了一聲。
兩名樵夫臨走前還在竊竊私語。
「聽說國師大人傷得不輕,青梧山東南麓那一帶還封著,官兵不讓過。」
「封了好幾日了,說是救火,可火不早就滅了嗎?」
「你不懂,國師大人是為了替咱們南國擋天災才觸怒上天的,出了事朝廷自然要封山遮醜不讓消息外傳。」
「可我聽說是爆炸,轟隆響啊,這才起的火,什麼東西會炸啊?」
「我哪知道,深山老林的什麼鬼都有。」
「哎呦方才忘記給國師也上柱香了。」
……
姜黛將他們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國師重傷。
青梧山東南麓被封。
爆炸。
民間輿論果真與她猜想的別無二致。
午後姜黛在前殿幫著整理供桌上的香灰,正準備離開時,聽見一個老婦人跪在三清像前,手裡捏著一把香,嘴裡念念有詞。
「保佑國師大人早日康復,保佑國師大人早日康復……」
旁邊跪著的年輕婦人跟著磕頭,起身時問了一句:「娘,國師大人真的能好嗎?」
「能好,一定能好,國師大人做了那麼多好事,老天爺不會收他的。」
年輕婦人點頭:「都說國師大人是活神仙。」
「可不就是活神仙。」
姜黛拿著抹布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動作慢了下來。
她在國師府住了那麼久。
幾乎見過尉遲珩所有的樣子,面無表情是常態,可偶爾也會流露出那麼幾分溫情軟意,她知道他在朝堂上權勢滔天,也知道他在民間本就有著極高的聲望。
這不是姜黛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聽著百姓是怎麼說他的。
可那時她還藏著疑心,還沒有揭開尉遲珩的面具,心想著這不過是他操縱輿論的手段,畢竟元祁之所以能登位,尉遲珩之所以能壓梁家一頭,靠的便是這深得民心的聲望。
孰真孰假,不都是當權者說的算麼?
如今歷經種種。
姜黛又有了新的感觸。
尉遲珩無疑是個極其冷血危險的人。
但是……昭平。
他要的是政治清明,天下太平。
這個年號是他自己取的,「政昱」這個字也是他自己選的。
一個人給自己取這樣的年號和字,就算他做的事再冷血再無情,心裡也一定有一個他自己想抵達的地方,只是他從小走的路太黑、太遠,遠到他自己估計都看不清盡頭。
後來姜黛從香客那聽了一耳朵又一耳朵的故事。
除了家長里短,談論得最多的竟是尉遲珩。
以天意之命誅貪官。
以祥瑞之名推新政。
姜黛聽著,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沒想到即便是到了這般僻靜的地方,還要聽著事關他的豐功偉績,像是走哪兒都逃不開這個人。
陰魂不散。
無論是在耳邊,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
——
國師府。
深夜裡商戈帶著一身血腥氣又一次推開了書房的門,尉遲珩坐在案後,身前還是那本冊子以及一摞典籍。
商戈將手中的字條呈上:「大人,赭石傳出消息,他說他曾與姜姑娘碰過面,還告知姜姑娘,梁宥寬書房桌案旁有機關,觸發之後的密道出口通向山的另一頭,出去便有一條河,爆炸前他已幫助姜姑娘進入書房。」
商戈頓了下,又道:「或許姜姑娘有機會通過密道逃生。」
雖希望渺茫。
但好歹還有點兒希望。
尉遲珩的目光終於從宣紙上抬起,這幾日他似乎睡得不好,眼底泛著幾道血絲,指節抵著桌面良久才開口,聲音有些啞:「順著這個方向查。」
商戈:「地道坍塌之地還搜嗎?」
「搜。」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商戈眉眼微沉:「赭石身受重傷難以抽身,只怕……」
活不了。
每一個易容插進去的暗樁,若是無法及時撤回又身陷重圍,他們所面臨的風險便是人皮假面之事暴露。
尉遲珩自然聽得出其中的言下之意。
他低聲道:「無妨。」
假面總是要脫去的。
在此之前,他會為自己籌備一場盛大的葬禮。
若是她還活著。
可否能傳進她的耳邊?讓她知曉自己在做些什麼。
一想到她還可能活著,尉遲珩的指尖便開始發顫,唯有閉上眼才能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會活著的。
他會把她找出來,帶回來。
除非她已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