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香客散了,道觀又恢復了清靜。
姜黛坐在院裡的石階上,手裡把玩著銅錢,看著天邊的雲被落日染成一片暗金,樹梢被和風吹得晃動。
何道長從後山回來時背簍里裝著新采的草藥,他將背簍放下開始分揀。
過了好一會兒。
何道長先開了口:「姑娘心中有事?」
姜黛頓了下:「嗯。」
何道長道:「外傷好養,但心傷一向難愈,姑娘不妨與貧道說說。」
「道長,你說在如今這世道若要得社稷安康,海晏河清,溫和的法子可行得通?」
「貧道活到現在見過太平時節,也見過亂世流離,哪有什麼一定可行的法子?」何道長拾起一株草藥,目光望著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溫和的法子容不下亂世的爛瘡,狠辣的手段又難免傷及無辜之人,世間萬事,本就沒有萬全之策。」
姜黛陷入了沉默。
何道長又道:「世間萬物,各行其道,該爛的爛,該生的生,如何能求全?倒不如走自己腳下認定的路。姑娘可是在為某些人的所作所為猶豫徘徊,不知該如何評判?」
姜黛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銅錢,低聲應道:「是。」
她知道人心從不是非黑即白,一件事也並非只有對錯之分,但道理明白歸明白,落到具體的人和事上,終究還是難捱。
正思忖著,就聽何道長笑道:「姑娘不妨分兩面看。」
「兩面看?」
「貧道年輕的時候遊歷四方,見過一個官,修橋鋪路、開倉放糧,做了不少好事,可他也殺過人,殺的不僅有貪官還有罪不至死的人。不僅如此,他對家中妻妾老小也都未曾有過半分偏袒溫情,你說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姜黛說:「看站在誰的角度。」
「對。」何道長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被殺之人以及妻妾老小那兒看,他可說不上好,站在被他救活的百姓那兒看,他又是個好人。」
「他到底算什麼,史書上會有說法,可史書也是人寫的,就如我現在將他的事跡講與你聽,已經添了幾分我自己的看法,真正的他是什麼樣早就沒人能說得准了。」
何道長溫和的看著她:「這世上最殘酷的事莫過於千人千面,萬事皆是如此,為何要逼得自己非要去給出一個非黑即白的評斷呢?你心中已經有了你覺得對的那一面,順著走就是了。」
姜黛一時沒接上話。
她在現代學的是犯罪心理,分析罪犯、追查真相,會遇見許多形形色色的人,最是明白不可高估人性善良,也不能低估人性苦衷,因此對旁人還能保有幾分客觀立場。
可說到底她還是年輕,所經歷的事太少。
換作自己在意的人,當思維方式、行事作風及原本秉持的信念全都撞在了一起,就難免要在心裡打上好幾個轉,偏要鑽牛角尖分個對錯出來。
但是都沒有錯。
是她與尉遲珩之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
姜黛忽然想起尉遲珩曾說過的話
——規則由勝者書寫,在哪裡都是如此。
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冷酷、無情、不講道理,只不過是不願意承認這就是事實罷了。
現在她忽然意識到尉遲珩不僅是在用規則殺人,他也在用規則救人。
他選擇用國師的身份在朝堂與他人周旋到底,選擇用天意之名行人事之實,最終的目的不過是政治清明。
公正於大體了。
卻不一定公正於小節。
姜黛低頭看著手裡的銅錢。
這銅錢翻來覆去落在手心總有一面朝上,可人心世道沒有這麼幹脆利落的正反面。
何道長看著她,慢聲道:「一個人做事總會對得起一些人,又會傷害到一些人。你所感到困惑的那人若是為大多數人做了好事,那你便不能只盯著他手上的血,可你若是被他傷著了,也不能因為他對大多數人好,就覺得自己該受著。」
「功是功,過是過,最終還是要站在自己的位置算清楚。」
何道長站起身,將揀好的草藥收進藥簍里往屋裡走。
姜黛看著何道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山風從林木里穿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氣,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姜黛仰起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暗金被靛藍的暮色吞沒,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得明朗。
這些道理她早就該明白了。
半晌後。
姜黛剛站起身,就見小石頭歡天喜地跑進來:「阿黛!我給你撿了果子!」
他張開手,將紅彤彤的野果遞過來。
「多謝小石頭。」姜黛笑著嘗了一個,酸澀的味道立刻在嘴裡炸開,臉頓時皺成一團。
見小石頭手快地也想往嘴裡塞,她連忙伸手阻止,卻沒來得及。
於是小石頭的臉也很快皺成了一團。
兩人對視一眼後皆是笑出聲,又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
過了會兒。
小石頭仰著臉問:「阿黛,你能不能晚些時候下山呀?」
每一個被師傅撿上山的人,在道觀里待上一些時日便會離開,那些人似乎是碰到了天大的難事,或是有天大的急事,要麼愁容滿面,要麼行色匆匆。
只有姜黛會與他一起在後山摘野菜、吃野果,陪他一起說笑,還跟他一起掃院子擦桌子。
他捨不得阿黛。
姜黛卻因他的話怔了一下。
下山?
這幾日她的腦子被太多的事情占據,還沒細想過離開道觀之後要去哪,又要做些什麼。
她倒是想過其他問題。
如何才能回到現代?爆炸逃亡時是她最接近回家的一次,也是她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似乎……死了就能回去。
若真是如此。
姜黛是很想立刻去死的。
但她想起了自己撕下來的那些帳目。
那會兒她都沒做思考,反應過來時那幾張罪證就已經塞進了衣襟里,至今還被她貼身帶著。
這東西放在她手裡沒用。
但給尉遲珩的話,說不定東西剛遞出去,人就立馬殺過來了。
指不定要怎麼對她。
先前對尉遲珩愛情方向的側寫還停留在殺妻證道層面,如今看來,他不會殺她,但他絕不會放過她,先前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將她關在內院,此次假死,姜黛都不敢想他會是什麼反應,她都害怕尉遲珩給她手腳捆住。
到時求死都不能。
她還是得找個合適的時間,再找個舒適的死法。
不如就在國師薨逝的消息傳來時死吧,也算踐行先前與他同死的諾言了,死前再想辦法將那幾張帳目遞出去。
接連想通不少事情,姜黛心頭鬆快了些許。
她摸了下小石頭的腦袋:「我會多留幾日的,你和道長不嫌我叨擾便好。」
小石頭眼睛一亮,又歡天喜地跑進屋裡找何道長去了。
不過隔天姜黛就意識到自己要離開了。
有人找上來了。
午後道觀里進了幾個男人來討水喝,雖有刻意遮掩,但姜黛還是看出了各個都是練家子,看他們似有若無地觀察四周環境,她嚇得立刻回了屋,最後還瞥見有個人招手把小石頭叫了過去,似乎是要問話。
關上房門後,姜黛心頭髮緊。
會是誰的人?
是梁宥寬想起了那地方還有其他密道,沿著出口一路搜過來了?
還是先前幫助自己的暗樁還活著,給尉遲珩提供了線索?
又或是他們都不信自己已經死了,大海撈針般四處盲搜?
這個時代資源受限,交通、通信不便,姜黛以為自己還能藏匿一段時間,卻忽略了對於他們這種站在金字塔的人來說,各種情報網本就不是常人能想像得到的。
特別是尉遲珩。
姜黛打了個激靈。
如此駭人的爆炸放在現代都是少數,若不是她運氣好,估計都被炸成灰了,他們為何還心存僥倖??
若是梁宥寬……
不行。
不能被梁宥寬找到,在這個節骨眼若被當作籌碼拿去要挾尉遲珩,絕對會出問題。
可若是尉遲珩的人……
一想到尉遲珩的本性,她又有點望而卻步。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不然觀里的道長和小石頭必然會受她牽連。
可她又能上哪去?
現在她全身上下只有尉遲珩給她的那枚銅錢。
估計連個白饅頭都買不了。
姜黛心中難得生出一股焦灼感,片刻後小石頭來找她,聽小石頭說:「他們都走了,方才那人問我,近日觀中可有出現什麼陌生人。」
小石頭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姜黛的焦灼感攀上了一個全新的高峰。
「……你是如何作答的?」
「還沒說話呢。」小石頭不明所以道,「就被師傅叫過去了。」
——
姜黛以為今日她並未露面,好歹能拖個一兩日,全然沒料到那幾個男人出了道觀,又藏匿身形在外邊盯了許久才離去。
消息很快便傳回了國師府。
「順著赭石所說的出口一路搜查,今日有人來報在距出口三十里處有一座道觀,起初沒查出什麼端倪,但後來有意問了周邊的人家,一名樵夫說他前兩日上山去道觀里落腳時,確實瞧見一個陌生年輕女子的面孔。」
「聽說觀里道長經常會收留一些走投無路的路人,樵夫本沒放在心上,但那女子樣貌著實出色,便多瞧了兩眼,但並未細看。」
「後來讓人給樵夫看了姜姑娘的畫像,樵夫說確有幾分相似。」仲青頓了下,想問尉遲珩接下來是暗中派人去核實一番,還是怎麼。
「大人……」
話未說完就聽尉遲珩問道:「她身子如何?」
仲青怔了片刻,事情尚未確認,可大人話語間已然將此事當真,可若不是又該如何?
他道:「樵夫見著那女子時,說那女子正在擦香案,想來身子還算康健,能做些輕活。」
尉遲珩沒說話。
腦子裡繃了幾日的弦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似乎在頃刻之間全都斷裂開來,讓他頭痛至極,眼前發黑。
緊接著一股陌生的情緒席捲而來。
她若還活著,為何不來尋他?
許是身子還沒養好,歷經了這麼多事情,確實該休養一段時日。
許是沒有辦法,她身無分文又在深山道觀,沒有辦法下山跨越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來找他。
許是知道外面危險重重,不如待在那裡避風頭。
又或者,她在等自己找到她。
……
一連串的理由從尉遲珩的腦子划過,可這不僅沒有緩解他緊繃了多日的焦慮,反而加重了心中的鈍痛。
哪有這麼多理由。
他早就知道,若是給她機會,她不會選擇留在自己身邊。
可若是此刻給她一個機會,解決掉他方才所想的那些問題……她會願意來尋他嗎?
尉遲珩想讓人去核實,想像往常布局那般準備好所有的東西,給她來找自己所需的所有條件,看她會不會過來。
可靜坐片刻後所有想法全都消失不見。
尉遲珩站起身往外走:「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