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找上來的翌日清晨,姜黛就決定下山,她跟何道長隨口扯了個理由又道了謝。
何道長看了她一會兒,沒多過問,只遞過來一隻包袱:「貧道知姑娘有所難處,這裡邊有幾個乾糧餅子和一點碎銀,姑娘路上用。」
姜黛鼻尖一酸,正想行禮道謝,卻被何道長虛托住手臂。
他道:「望姑娘一路平安。」
小石頭還沒醒,若是知道她不守信用,這麼快就走,免不了傷心難過,姜黛低聲道:「麻煩道長幫我跟小石頭說聲抱歉,道個別,日後若有機會,我定會再上山來看他。」
說罷便深深鞠了一躬。
太陽還未升起,天色灰濛,晨霧未散。
姜黛按何道長手繪的地圖踏上了蜿蜒曲折的小路,深山的羊腸小道在這個時候靜謐得可怕,只有她走路的細微聲響。
她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著前路該如何走。
去哪裡?
又該做什麼呢?
這世道不太平,於她而言實在很難找到一處容身之所,還有人在找她,只有讓他們找上一兩個月都尋不見她的蹤跡,才能讓他們徹底相信自己死亡的事實,她才能完全逃脫。
可她能撐那麼久嗎?
梁家再加上尉遲珩的消息網簡直鋪天蓋地,除非她躲在與世隔絕的地方,不然不出幾天就會被人抓回去。
至少要撐到國師薨逝的消息傳來,等尉遲珩那邊塵埃落定,她再把手裡的那幾張帳目遞出去,最後尋個死法,一切才能結束。
下山後她要先尋個落腳點。
手裡僅有的一點碎銀也撐不了太久,得先找個能餬口的活兒才是。
四周草木茂盛,霧氣把前路遮得朦朦朧朧,姜黛低著頭辨認腳下的路,卻在走下最後一道台階時聽見了枯枝斷裂的聲響,像是被人踩斷的。
姜黛的身體瞬間僵住。
是晨間的小動物在林間亂竄,還是……有人在附近跟著她?
精神過度緊繃,一丁點兒動靜都能讓她草木皆兵,姜黛腳步沒停,卻謹慎地觀察著四周環境,這兒是一片平地,兩側有半人高的雜草,看不清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卻能看到草在晃動。
不對勁。
真的有人。
姜黛心頭一跳,強壓著想要拔腿狂奔的衝動,剛往側邊挪了半步,就聽一陣悉悉索索聲響,雜草叢間一下湧出好幾個身著勁裝的男人,瞬間堵住了前路。
誰的人?
梁家?
尉遲珩?
或者都不是,而是深山匪寇?
姜黛下意識抬腳往後退了半步,腦子陷入了短暫的空白,下一瞬就聽身後傳來腳步聲,聲音雖輕,卻不容忽視,讓她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隨著身後的人越來越近,姜黛幾乎能感受到來人的壓迫感。
她猛地轉過身。
霧氣仍在翻湧,姜黛看著那人從台階上一步步走下來,長身玉立,面容秀冶,像是林中走出來的山鬼,眉眼間卻帶著化不開的沉鬱。
姜黛看著他。
他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眼下卻浮著一層淡淡的青影,臉色也略顯蒼白。
先前的那股恐慌竟在看清來人後散了。
她定在原地,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心底卻隱隱揪了一下。
是因為要拋去國師的身份,所以才會是這般……重傷不治的模樣嗎?還是真的受了重傷?
尉遲珩在距姜黛數道台階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臉上,眼底的情緒都浸進了霧裡。黎明時他便趕到了這處地方,還未停歇,就聽盯梢的暗衛說她將要下山離開。
下山離開。
察覺到有人要來,她便要走。
走去哪兒呢?
是不是要去一個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當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尉遲珩積壓許久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絞殺,莫大的驚喜,無言的恐慌,以及細微的憤怒與難過拉扯著他的神經。
他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
又湧現出難言的懊悔。
不該驚動她,不該讓她擔驚受怕,讓她還未養好身子又開始奔波。
霧氣順著山風捲動。
尉遲珩看著她,仿佛隔霧看花,怎麼都看不真切。
此情此景像極了近日所做的夢,夢裡大霧瀰漫,他似乎看見了她的身影,卻怎麼都看不清她的臉,於是內心祈望著天光破曉,祈望著能撥開霧靄走到她面前伸手就能觸到她溫熱的面龐。
可是朝陽一旦升起,爆炸也將來臨,漫山野火又會燒得他連夢境都碎得一乾二淨。
再睜眼,只餘一身冷汗和滿室空寂。
現在呢?
現在是真是假?
他若再往前走幾步,可否能觸到她的衣角?
過了半晌。
尉遲珩眼睫顫了下,嗓音低啞,裹著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意:「過來。」
他不過去了。
一靠近她就會消失不見。
姜黛早就被他盯得渾身發僵,後背發涼,也不知道是沾染了霧氣,還是出了薄汗。
聽他開口,便依言往前走了幾步,過了會兒,她在他身前的台階上站定,嘴唇動了下正想開口。
比如她僥倖從爆炸中逃脫,是想過去找他的,不過身受重傷、身無分文,有心無力。
比如她此刻準備下山是害怕找上來的是梁家的人,害怕連累了觀里的何道長和小石頭,只好先下山躲一躲。
比如……
話沒出口,下巴便被他的手指抬了起來,他的手冰涼得姜黛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偏頭躲閃,卻被他重新掰了過來。
下一瞬一股刺痛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