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蹙起眉頭,能感受到他高挺的鼻樑正抵在她的脖頸,牙齒磨著那塊皮肉,讓她又癢又痛,於是下意識往後退。
但尉遲珩順著她往後的力道下了台階,追了上來,兩具身體便緊緊貼在了一處,後腰還被他攬著退不開半分。
姜黛腦子一片空白,可眼前的人卻連頭都沒抬一下。
片刻後尉遲珩偏頭蹭上她的臉頰,呢喃了一句。
「柔藍。」
實在是太近了,姜黛心尖發顫,垂在身側的手也忍不住顫抖。她知道自己跑不遠,卻沒想到人來得這麼快,但方才那群人竄出來擋在她前方時,比起什麼梁家、什麼匪寇,她更希望來的人是尉遲珩。
若實在沒辦法遠離這處深淵,註定要被卷回那攤泥沼,她希望拖她的人是他。
她不是不想見尉遲珩。
只是害怕他依舊會像此前那般控制她、軟禁她,把她又一次困在四方宅院,從朝至暮看著一角天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不僅如此,他總是表面溫和、內里無情,實則高高在上。替她做決定,什麼都不願意與她說,不想提的事情便保持沉默,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桎梏。
他們之間從始至終都不對等。
沒有哪兩個人會在這樣不對等的情況下走到一處。
有情人也不行。
可如今姜黛見他這副模樣,恍惚了片刻,心裡竟冒出幾分先前從未有過的念頭,可否能敞開心扉同他好好說開一切,找到其中的平衡?而不是像之前那般虛與委蛇,彼此猜忌又彼此試探。
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回到從前,若是死路一條,反倒成了最好的結果。
隱隱猜到死後就能回去時,姜黛內心還陡然生出幾分荒謬之感,覺得命運在與她開玩笑,怎麼就偏偏讓她這麼一個惜命的人碰到了這麼個法子,若是她最初就放棄掙扎,早就一了百了,何必等到如今?
生之可畏,生之艱難。
可死之從容,死之歸安。
在這兒本就沒有擁有過什麼,自然也沒什麼好失去的。
想得很美好,可姜黛張了下嘴,喉間卻沒發出一點聲音,於是只能抬起細微顫抖的指尖,碰在了尉遲珩微涼的衣擺上,也偏頭幾不可察地貼了貼他的臉。
——
昭平四年算是新帝登基以來最不太平的一年,這個不太平主要出現在朝堂。
自年初欽天監監副劉文淵死之後,朝堂命官死了一個又一個不說,元祁被迫遣散所養蟲蛇,還因此鬱鬱寡歡,已經許久沒有上朝。
靖王進京賀壽,前不久不知為何中毒臥床半月,結果近日疑似遭刺客襲擊,再度受傷。
最為關鍵的還是國師尉遲珩,例行前往城外農莊觀雲望氣,卻在回京途中於黑天拗遭遇截殺,兇手至今還在徹查,國師卻身受重傷、性命垂危,太醫頻繁出入國師府,遞了拜帖前去探望的朝臣出來後也都神色沉重。
還有傳聞說府中已經在悄悄準備後事。
諸多事件攢在一處,攪得朝中暗流涌動,朝臣人心惶惶,都深知時局只怕有變,連市井巷陌都傳得有鼻子有眼。
國師病危。
皇上自然要去探視一番。
朱五坐在馬車內,搭在膝頭的手指蜷縮著,微垂著頭,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難言的緊繃與疲憊,倒是像極了傳聞中鬱鬱寡歡的狀態。
自那夜尉遲珩陡然出現在崇元殿,讓他給梁宥寬傳信到至今,朱五就再也沒敢安然合上眼。
……尉遲珩都知道了。
知道梁綰兮有孕在身。
知道他與梁宥寬狼狽為奸。
那一瞬間席捲而來的恐懼幾乎滅頂,讓他險些神經崩裂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或是傻子,可想到梁綰兮腹中的孩子,他又強迫自己清醒了幾分。
他想找機會見梁綰兮,或是傳話給梁宥寬。
但尉遲珩讓他傳完那道信後便將他囚禁在了崇元殿,並對外宣稱陛下身體抱恙,連宮門都不准他踏出半步。
四面八方全都是他的人。
包括薛正康!
這幾日朱五的性情愈發暴戾,行走在周邊的宮人似乎全都變成了魑魅魍魎,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想把他的臉撕爛,讓他露出原先的面目,再掏他的心挖他的肺。
朱五砍死了兩個進殿送膳的宮婢。
卻沒掀起一絲波瀾。
今日他總算可以踏出崇元殿,卻是要來國師府見尉遲珩,想到要面對尉遲珩,朱五又恍然覺得渾渾噩噩待在崇元殿沒什麼不好。
他並非對外界傳聞一無所知。
比如,尉遲珩似乎性命垂危。
旁人如何看朱五並不知曉,但他記得那夜尉遲珩來尋他時蒼白如紙的臉,那會兒尉遲珩身上的血還在往下淌,渾身濃重的血腥味幾乎令他作嘔。
但自那夜後,尉遲珩似乎並沒有什麼動作。
真的危在旦夕了嗎?
那女人似乎死了。
……
朱五腦中的思緒冒了一茬又一茬,頭又開始疼,馬車停了下來,他起身便眼前一黑,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尉遲珩如今是什麼樣子,他見過就知道了。
今日來,是認罪的。
被侍從引領著進了國師府,卻不是去往正廳或是書房,而是從後院繞進了一處較為偏僻的住所。
侍從替他開了門,朱五頓了下後抬腳跨過門檻,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輕悶的扣合聲,將天光蟬鳴都隔在了外頭。
屋內熏著淡淡的安神藥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苦味,纏纏綿綿往鼻尖鑽。
桌案旁立著那道令他望而生畏的背影。
片刻後。
朱五彎膝跪了下來,「砰」的一聲,額頭觸地。
屋內一片死寂。
直到朱五的背脊開始發僵,頭頂才傳來極輕的一聲:「抬頭。」
朱五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尉遲珩轉過了身,臉上覆著常見的銀白面具,確實比那夜崇元殿相見時更瘦些,半邊衣襟還松松垮垮敞著,隱約能看到裹在肩頭的紗布。
一時半會兒,朱五竟不知該喚他什麼。
最初他叫尉遲珩「殿下」,登基前期他明面上喊著「國師」「愛卿」,暗地裡卻喚「陛下」。
可尉遲珩說如今的陛下不是他,隔牆有耳,落入旁人耳中易生事端。
朱五就不叫了。
後來尉遲珩給他的權力和自由越來越多,他漸漸嘗到了手握生殺大權、萬人之上的美妙滋味,偶爾幾次談話時便忘了分寸,幾乎與尉遲珩平起平坐,就像關係極好的君臣般相談。
朱五後知後覺惶恐,但尉遲珩似乎沒放在心上。
久而久之。
他竟真的習慣了。
真把自己當作了皇帝。
此刻跪在這兒,反倒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尉遲珩道:「你瞞了我這麼多事,是這龍椅坐膩了嗎?」
「我罪該萬死。」朱五重新低下頭,胸口發悶,嗓音顫抖,「是我一時心生貪念,辜負了……陛下多年的籌謀與提點。得知梁綰兮有孕在身後,我鬼迷心竅,在梁家遊說時便答應了與之聯手。」
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哽咽:「這麼多年來我孤身一人,心驚膽戰地坐在這把椅子上,世上早已沒了親人,當得知有個孩子要來到世上,我一下子便亂了心神。雖深知這個孩子本不該出現,卻依舊沒法棄自身骨血於不顧。」
「若陛下日後也會有自己的子嗣,想必能懂我當時的心境,我知道這是對您的背叛,無可辯解,任憑陛下處置。」朱五再次跪伏在地,「只希望陛下能念在多年情分網開一面,放過我那未出世的孩兒。」
良久,尉遲珩都沒出聲。
他朝朱五走去,靴子抵上朱五的額頭,垂下眼:「繼續。」
「我……雖與梁家聯手,卻並未透露半分真假皇帝之事……」
話沒說完就聽上方傳來笑聲。
聲音戛然而止。
尉遲珩道:「並未透露半分真假皇帝之事,是為我著想,還是怕身份暴露後,梁家棄你如敝履?」
朱五心間竄上一股寒意。
尉遲珩蹲下身,於是那股苦藥味更重了,朱五聽見他說:「孤身一人,心驚膽戰?為何把自己說得這般可憐。當初我問你想不想活,你說想,說幹什麼都行,我問你想不想萬人之上,你依舊說想。」
「如今你手握權柄,享榮華富貴,受萬人跪拜,擁有了我當初許諾給你的一切,怎麼就成了孤身一人、心驚膽戰?」
尉遲珩起身又道:「你說你一時鬼迷心竅,是如今擁有的一切還填不滿你的胃口?與梁家聯手置我於死地,是想將我取而代之麼?」
朱五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伏在地上的身體止不住地發顫。
卻被尉遲珩的靴子抵著額頭強行抬了起來,他被迫仰著脖子望著眼前的人,冷汗順著額角不斷滑落。
尉遲珩看著他的臉,面無表情道:「起來。」
朱五依言顫顫巍巍地起了身。
隨他走出這間屋子後來到了前堂,看清眼前景象後,朱五腳步頓住,瞪大了眼的同時,一股寒意順著後脊直衝頭頂,讓他的腦子嗡嗡作響。
前堂正中赫然停著一口壽棺,棺身素黑,木紋沉冷粗重,棺蓋斜斜搭在一側,敞著幽深的空膛,而一件素白殮衣張開著懸在棺木正上方,衣料垂墜舒展,寬袖沉沉往下落,仿佛有個無形之人立在那裡。
是誰的棺與殮衣……就這般堂堂正正擺在這裡?
尉遲珩的聲音將他拉回神:「人固有一死,自然要提前備好身後事,你說對不對?」
朱五喉結滾動了一下:「對。」
「我放你一回,也不動梁綰兮,但我要梁家倒台。」尉遲珩揭了臉上的面具,面色蒼白似紙卻格外森寒,與壽棺與壽衣湊在一處說不清的幽冷。
朱五僵在原地。
尉遲珩要借他順勢對付梁家。
可是梁家若是倒台,梁綰兮和孩子沒了倚靠,又如何能存活?
但頂著尉遲珩的目光,朱五嗓音艱澀,又如當年那般,擠出了一個字。
「好。」
——
等人走後,尉遲珩便喚人端了盆水進來,對著銅鏡擦掉面上刻意做出的將死之容,收拾妥當後他去了清微齋。
尉遲珩不自覺放輕了腳步。
他先前離開時姜黛在榻上睡著了,幾經波折免不了疲乏,可推門進去卻見她醒著,站在桌案旁,看他進來便猶如驚弓之鳥,整個人明顯顫了一下。
尉遲珩瞥見了桌案上放著的東西。
是那本冊子。
一直被他放在桌上,但他寫的那些宣紙都被收起來了。
姜黛很難不感到慌張,先前在道觀思緒天馬行空時,她就隱隱察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如今猝不及防地攤開在她面前。
這本冊子放在雲棲院,時常被她小心收著,但與元湛酒樓相見後她就被尉遲珩關在了內院,再也沒有機會出去,一直到今日。
方才睡醒後她習慣往桌案方向走,一坐下,看清這本冊子時,簡直被嚇得魂飛魄散。
姜黛心裡還想著。
大部分內容她都寫的簡體,字還寫得奇醜無比,邏輯也混亂無章,尉遲珩就算發現也看不懂,但她拿起冊子時,明顯看出了這冊子被人翻過,因為紙頁發皺,頁邊都起了軟毛。
尉遲珩翻看的次數不會少。
……他會不會已經看出了什麼?
結果還未細想,驚魂未定之際,就見尉遲珩推門走了進來。
看他抬步朝自己走來,越走越近。
姜黛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尉遲珩停了下來:「我從你先前的住處找到的。」
姜黛:「隨手寫的日常,給自己看的就難、難免隨性了些,寫得不堪入目,怕是費大人的眼了。」
尉遲珩沒說話。
他忽然又抬起了腳,姜黛已經退無可退,被他往前帶了一步撞進他懷裡時,就聽他低聲問:「寫了什麼?」
「……」
姜黛:「不太記得了。」
「那便再寫一遍可好?」尉遲珩感受到了她急促的心跳,以及輕輕發顫的脊背,「寫工整些。」
姜黛怔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道:「我手疼。」
結果很快就聽尉遲珩說。
「你念,我來寫。」
懷中的人已經完全僵住。
尉遲珩似乎喟嘆了一聲,不逗她了,低聲道:「怕什麼?抖什麼?你看的那本書難道沒有詳寫我的本性麼?」
寫他偏執無情,寫他手段殘酷。
就沒有寫他也願意俯身低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