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瘸一拐來到衛生所。
「嘶!」看到腫得發亮、像剛出鍋饅頭的腳,軍醫王為民倒吸一口氣。
「你這孩子咋弄的,傷成這樣!」
「樓梯上摔的!」陳秋霞淡淡道。
並不想解釋為啥摔的,沒人會聽,沒人會相信她。
在大院裡,她的名聲糟透了。
她是反面教材,是陳倩倩的反襯。
她成績差、上課愛搗亂,破壞課堂紀律,不團結同學。
陳倩倩能歌善舞,成績好,團結友愛,是老師們眼中的乖乖女。
媽媽漂亮,又是年級主任,每天將她打扮的美美的。
陳倩倩在學校里出盡風頭,不止女同學喜歡奉承她,男孩們也愛圍著她轉。
為討好陳倩倩,不約而同孤立、欺負陳秋霞。
甚至放學路上攔截,罵她鄉巴佬,土裡土氣。
扯她的髮辮,把她的課本、做的作業撕掉扔水裡。
八歲被接到父親身邊時,她還是個開朗活潑的小姑娘。
面對同學霸凌,她抗爭反擊,反被那些孩子的家長告狀。
老師們不問青紅皂白,一味批評她、罰她站。
父親聽了繼母的挑唆,責備她,別人都好好的,為啥欺負你?你不該反省自己哪裡做得不對?
次數多了,陳國海對這個孩子失去耐性,不是罵就是打。
陳秋霞整日耷拉著腦袋,沉默寡言,明亮如星星的眼睛漸漸黯淡,沒了光彩。
可她又能去哪裡?外婆走了,這世上再沒人呵護她、疼愛她。
「唉!」王為民看看她臉上清晰的五根手指印,嘆氣搖頭。
陳師長不喜歡這個女兒,大院裡的人都知道。
這孩子也是個犟種,從不服軟、討饒,每次都被打的很慘。
陳師長是個暴脾氣,打女孩一點兒不收著,當男娃揍,每次吃虧的都是陳秋霞!
「休息時記得把腳抬高,促進血液循環。
48小時後腫消了些,再熱敷加按摩,可加快消腫,記住了嗎?」王為民邊洗手邊叮囑。
查驗一番,診斷為腳背軟組織中度挫傷。
他給陳秋霞用冷敷敷了腳背,腫脹消了些,再用彈性繃帶加壓包紮。
順帶也給臉頰做了冷敷,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嗯,我記住了,王叔叔!」陳秋霞小聲道。
望著包紮得像豬蹄的右腳發愁,這個樣子鞋子怎麼穿?
關鍵是傷了的腳不能用力,回家都成了問題。
「拿著!」王為民遞給她一副舊拐杖。
「謝謝王叔叔!」陳秋霞露出笑容,接過拐杖,學著怎麼用。
「回去吧,好好休息,不會影響參軍體檢!」王為民安慰道。
「參軍?」陳秋霞臉上的笑容褪去,「去不了了!」
「為什麼?你這腳很快就會好,只是軟組織挫傷!體檢沒問題!」王為民解釋道。
「不是!是我爸不讓我去,給了陳倩倩!」陳秋霞垂下頭。
「給陳倩倩?」王為民眉頭一揚,實在驚訝,「那不是你媽…」
陳秋霞苦笑,「我媽是過去式,他現在眼裡只有張麗娜、陳倩倩、陳衛東!他們才是一家!」
王為民沉默了,自己一個小小軍醫,管不了別人的家事,更何況是師長家的。
可這孩子的媽媽許新華曾是自己的上級,更是恩師。
當年許新華剛休完產假歸隊,便接到帶醫療隊上雪域高原建立野戰醫院的任務。
那時王為民剛入伍不久,還是個新兵蛋子,因念過書,人又機靈,選進醫療隊。
來到雪域高原,這裡貧窮落後,地廣人稀。
農奴們營養不良,大多都有病,卻沒條件看病。
野戰醫院的醫療分隊時常背著藥箱、騎馬下去巡醫,一走便是十幾天。
高原缺氧,好多人都有高原反應。
許隊長產後虛弱,又馬不停蹄的不停巡醫,高反嚴重,犧牲在巡醫路上,長眠在那裡。
幾年後他隨部隊換防,從雪域高原下來,調到師部。
許隊長的丈夫已再婚,再婚妻子帶了個女兒過來,夫妻倆又生了個兒子。
而許隊長的女兒卻直到八歲,因外婆病故,無人撫養才接到身邊。
「要不你去找找穆主任、陸部長,讓他們幫你想想辦法!」王為民想了想道。
穆主任和陸部長是兩口子。
他們的兒子陸致遠是陳秋霞未婚夫,兩家當初定的娃娃親。
但陸致遠一直不承認這事兒。
大院裡的人都笑話陳秋霞,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可現在能幫陳秋霞的,只有穆主任兩口子。
陳秋霞想了想,搖頭,「算了!」
陸致遠是大院裡的高嶺之花,才25歲,已是連長,前程似錦。
是人都看得出,陸致遠喜歡能歌善舞、打扮洋氣的陳倩倩。
自己去了,完全是自取其辱。
「你這孩子,都這時候了,要啥面子?
你要捨得下面子,為自己爭取前程!憑啥拱手相讓?
女孩子不能太要強,該示弱時得學會示弱!」王為民勸道。
「下鄉也沒啥不好!正好逃離這個家!謝謝王叔叔!」陳秋霞拄著拐杖,一點一點地往回走。
路上家屬們看到,紛紛側目,這丫頭今兒又是鬧哪出,咋還瘸上了?
陳秋霞習以為常,自顧往前趕。
「咚!」撞到一堵肉牆。
「哎喲!」陳秋霞不防,往後趔趄。
「嗤!」頭頂傳來嗤笑。
聽到熟悉的嘲諷聲,陳秋霞愕然抬頭,「陸致遠?」
一位身姿挺拔、英俊帥氣,帶著幾分清貴氣質的年輕軍官站在跟前,眼神嫌棄。
「陳秋霞,你還是這鬼樣子,一點兒沒變化!」陸致遠一開口就沒好話。
老遠就見到一個纖瘦的女孩笨拙地拄著拐,一跳一跳的,像個小丑,特別可笑。
陳秋霞臉一冷,「關你屁事!」
「陳秋霞,你看看你,好好的女孩,就不能好好說話?
滿口粗話,真沒教養!」陸致遠不悅,沉下臉訓斥。
「陸致遠,你的教養也沒好到哪裡去!我不是你的兵,沒義務聽你訓話!」陳秋霞白他一眼。
杵著拐繞開,不想跟他多廢話。
認識這麼多年,他對她向來毒舌,故意當眾挖苦、嘲諷、貶低,從不給她留面子。
「陳秋霞,就你這表現,還想當兵?」陸致遠被看不起的人甩臉,有些破防。
每次挖苦她,都沒討到便宜,都被她懟的啞口無言。
陳秋霞頓了頓,翻來覆去都是與父親如出一轍的話,就不能說點兒有新意的?
「致遠哥哥!」不遠處,陳倩倩興奮地揮著手,小跑過來。
白襯衫、碎花喇叭裙,裙裾翻飛,像只翩然起舞的花蝴蝶。
「倩倩!」陸致遠大步上前。
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與剛才的橫眉冷對判若兩人。
「致遠哥哥,我要參軍了!爸爸說讓我去文工團!」陳倩倩急切地告訴他好消息。
「恭喜、恭喜!歡迎陳倩倩同志光榮參軍!」陸致遠大聲道,故意說給某人聽。
「都說事在人為!只要肯攀登,世上無難事!」
「嗯嗯,謝謝致遠哥哥!你說的太對了!以後,我要多向你學習!」陳倩倩聲音甜得發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