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還不開飯啊?我都要餓死了!」陳衛東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發牢騷。
嘴上一圈淡淡的絨毛,聲音粗嘎,正在變聲期。
四點多鐘回來,等了快兩個小時,飯菜都要涼了,肚子餓的咕咕叫。
十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的特別快。
「臭小子,整天就知道餓、餓!」張麗娜端著一缽熱騰騰的什錦砂鍋出來,寵溺的笑罵著。
「先吃幾塊餅乾墊巴、墊巴!你爸、你姐都還沒回來!」
「媽,餅乾不頂餓!」陳衛東兩眼放光盯著桌上的什錦菜,咕咚咕咚咽口水。
裡面有玉蘭片、干黃花、午餐肉片、粉絲、豆腐,香氣誘人!
「媽,我嘗嘗!」陳衛東眼疾手快,夾了塊午餐肉放嘴裡。
「哎呀,你這孩子!不怕燙著!」張麗娜急的拍了兒子兩下。
陳衛東囫圇吞下,「哇,真好吃!媽,還是你的手藝好!」
「臭小子,饞肉了?」張麗娜心疼地看著又竄了一頭的兒子。
打開柜子,拿出兩罐午餐肉,「你拿屋裡收著,餓了自己吃!」
「謝謝媽!媽,你是天下最好的媽媽!」陳衛東開心收下罐頭,不忘撒嬌一番。
正母慈子孝時,門被打開,陳秋霞拄著拐杖進來。
「大姐,你咋啦?」陳衛東有些不自在。
手裡的罐頭有些燙手,下意識想藏到身後,又覺得不妥。
「你二姐推的!」陳秋霞瞥到弟弟手裡的罐頭,沒吱聲。
自顧自坐到沙發上,把腳搭在茶几邊上。
「二姐?你們又吵架了?」陳衛東猜測道。
見大姐沒否認,轉頭看向張麗娜,「媽,你也不說說二姐!別總是欺負大姐!」
「你個小孩子,什麼欺負不欺負的?
你大姐自己踩空,二姐沒抓住!
姊妹間吵個架而已,至於把人推下樓?」張麗娜敲了兒子一個爆栗。
這傻兒子,不向著自己親姐姐,傻乎乎幫外人!
陳秋霞冷冷看著,家裡腦子稍微正常點兒的,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姐,給你!」陳衛東地給陳秋霞一個罐頭,兩個都給捨不得,那就給一個!
陳秋霞本不想接,可想到鄉下物資匱乏,交通不便,伸手接了,「謝謝!」
「衛東!」張麗娜瞪了兒子一眼。
「媽,大姐受傷了,該補一補!」陳衛東才不怕呢,媽媽最疼愛他!
「說什麼呢?這麼熱鬧!」陳國海笑呵呵進來,在外面就聽到屋裡歡聲笑語。
看到陳秋霞,微微一愣,沒想到她會在!
家裡只有這孩子不在時,才會如此和諧。
陳秋霞眼神譏誚,自己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父親肯定又要開罵。
可陳國海看了眼纏著繃帶的腳,想說什麼,終是沒說,不想和諧的氛圍被破壞。
「我回來啦!」陳倩倩滿面春風、蹦蹦跳跳回來。
「跑哪兒去了,這麼晚才回來,快洗手吃飯!」張麗娜嘮叨著,張羅著擺碗筷。
往常這些都是陳秋霞的活兒,今兒倩倩的事兒敲定,她心情大好,主動包攬了。
「爸,你猜我碰到誰了?」飯桌上陳倩倩壓抑不住興奮。
「誰?」陳國海眼神慈愛。
「致遠哥哥!」陳倩倩一臉嬌羞,「他回來休假,鼓勵我好好干!」
陳國海目光瞥向大女兒,見她面無表情。
「致遠是個優秀青年,多向他請教、學習!」
「我記住了,爸!」陳倩倩得到鼓勵,挑釁地看向陳秋霞。
「二姐你要參軍?什麼時候的事兒,我咋不知道?」陳衛東嘴裡包著飯,含糊不清。
「爸,我後年畢業,我也要去參軍!」
「臭小子,著什麼急!你爸還能虧了你不成!」張麗娜寵溺道。
「陳師長!」陳秋霞放下碗,神色肅然。
陳國海蹙眉,這孩子又要鬧么蛾子了!
「既然你讓陳倩倩參軍,你得拿一千塊錢給我!」陳秋霞定定看著父親。
「什麼?一千塊!」張麗娜驚呼,「陳秋霞,你瘋了不成!」
「你們敢想,我就敢做!
這本是我媽拿命換的,你們強取豪奪,想分文不出?」陳秋霞斜睨著繼母。
「老陳!你看到了,這孩子,我這當後媽的,左右不討好!」張麗娜噙著淚,望著丈夫。
「姐姐,難怪致遠哥哥不喜歡你!難怪爸爸說你覺悟低!
你這種鑽到錢眼子裡、滿身銅臭味的人,確實該去農村好好改造!」陳倩倩與母親一唱一和。
果然,這話一出,陳國海的臉黑下來,額頭青筋直跳。
「混帳東西!參軍也是能拿錢衡量的?你這是玷污參軍的神聖與光榮!」
「陳師長,別拿大帽子扣人!
我覺悟低,你忘了陳倩倩什麼出身?不怕我舉報?」
陳秋霞與父親對視,大有魚死網破的架勢。
張麗娜前夫是資本家少爺,五六年底以探親為藉口,帶著兒子借道港城去了海外,拋下她與女兒。
她帶著幾個月大的女兒,惶惶不安。
好在長得漂亮,又有文化,在學校當語文老師,經人介紹,與喪偶的陳國海相識。
那時陳國海已是副團長,是張麗娜能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她竭盡所能討好,兩個月便拿下他,領了證還把女兒也改了陳姓。
說動丈夫,將寄宿在託兒所的陳秋霞送回鄉下外婆家。
原本陳國海是為了找個妻子照顧孩子,結果張麗娜一進門,陳秋霞連爹也沒了。
雖改了姓,但掩蓋不了陳倩倩是資本家女兒的本質。
陳國海望著女兒的眼睛,驚覺女兒變了,變得更桀驁。
深吸一口氣,「麗娜,去拿一千塊錢給她!」
「老陳!」張麗娜肉痛,一個黃毛丫頭,也敢拿捏丈夫。
那些錢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將來給兩個孩子結婚用的!
「麗娜!」陳國海語氣有些重。
張麗娜眼刀剜了陳秋霞一眼,憤憤起身。
「拿著!」回屋數了一千塊錢,狠狠甩在陳秋霞桌前。
「哼!」陳倩倩氣的眼睛要噴火。
這些錢是她的,媽媽給她準備的,該死的陳秋霞,竟然敲詐了去!
「哦,還有!」陳秋霞慢騰騰將錢收攏。
「還有什麼屁,一併放了!」陳國海看出女兒的心思。
「既然陳師長開口,那我就不客氣了!我還要糧票、布票、油票、糖票、肉票、工業票!」陳秋霞說出一大串。
「陳秋霞,你別太過分!
你一個女孩子家家,讓你下鄉接受改造,不是去享福!」張麗娜氣道。
「你閉嘴!我們父女說話,沒你插嘴的份兒!」陳秋霞喝道。
「那些票還剩多少?都給她吧!」陳國海沉默片刻,對妻子道。
「老陳!咱們不過日子啦?」張麗娜尖聲道。
「我還沒說完!」陳秋霞嘴角彎起一抹譏笑。
「我還要這些年來,我每月應得的撫恤金!
我算過,我媽犧牲時,我八個月大。
一個月五元,到十八歲截止,應該是十七年四個月,一共是一千零四十元!」
「你非要做那麼絕?一點兒不念親情?」陳國海失望地看著女兒。
「陳師長,別跟我談什麼親情!你有把我當女兒嗎?
我們還是就事論事,談錢實在些!」陳秋霞回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