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霞挑了挑眉,這裡面有故事?
高紅娟面色尷尬,忙拉著侄女到一邊,「這是顧副營長新婚妻子!你聲音小點兒!別嚷嚷!」
「小姑,你不是說給我介紹嗎?」高建英心裡酸溜溜的。
「呃,是想給你介紹,可人家拒絕了,說你條件太好,不敢高攀!」高紅娟無奈道。
「那為啥娶了她?她不也是城裡姑娘?我比她差哪兒了?見都不見一面,就拒絕!」高建紅不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從小到大都被男孩追著、捧著,只有她嫌棄別人,什麼時候被人嫌棄過?
她沒見過顧建軍,談不上愛慕。
只是自己莫名被淘汰,高傲的心何曾受過這委屈?沒由來的對陳秋霞產生敵意。
「建英,姑奶奶,你小聲些!
你比她強,你比她好看!你有正經工作,還是最高級的百貨商店售貨員!
可緣分誰說得清?顧副營長回家探親,就挑中了下鄉插隊的她,倆人看對了眼!」高紅娟沒想到侄女反應這麼大。
「小姑,他顧副營長不是這麼欺負人的!」高建英抹了把淚。
引得幾個一直關注她的男同事紛紛上前,「建英,咋啦?誰欺負你了?」
「關你屁事,滾!」高建英火氣很大,誰碰誰死。
愛慕者們莫名其妙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走開。
「好啦,我帶她來,看有沒有處理品,你別給人甩臉子!擦擦淚!」高紅娟勸道。
「別人有,她,沒有!」高紅娟昂起頭。
「建英,你這脾氣要不得!遲早要吃大虧!」高紅娟氣惱地戳了下侄女額頭。
「你別小看她,來頭不小,知不知道她爸是誰?」
「我管她是誰?要想買便宜貨,沒有!」高紅娟遠遠瞪了眼陳秋霞,眼神滿是敵意。
姑侄倆的爭吵,多少傳了些進陳秋霞耳朵。
加上高建英那一聲驚呼,陳秋霞猜到跟顧建軍有關。
「小祖宗,她爸是師長,管著你小姑父!我警告你,性子收著,別連累你小姑父!」高紅娟沉下臉。
這侄女越發驕縱,改天得回去跟大哥大嫂提一提,好好管束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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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她爸是師長?」高建英愣住。
「嗯!人家家庭背景硬得很,不是你能得罪的!別去招惹!」高紅娟警告道。
「別磨蹭了,把手裡的處理品拿出來。」
高建英抹了抹淚,掀開帘子進了貨櫃後面的儲藏間。
拿出幾塊處理品,板著臉道,「就這幾塊,三毛一尺!」
高紅娟、何敏幾人面上閃過驚訝,沒吱聲。
陳秋霞看了一眼高建英,沒看處理布,「貨架上那匹紅色的和藏藍色的,多少錢一尺?」
「四毛!」高建英瞥了眼布料回道。
「各扯三尺半!」陳秋霞從包里摸出錢夾,掏出布票和五元錢。
高建英臉一紅,被啪啪打臉。
處理品原本是兩毛錢一尺,她心裡有氣,故意多報一毛。
結果人家看都不看,直接買正品,錢包里鼓鼓囊囊、花花綠綠的,壓根不缺那點兒票和錢。
陳秋霞沒要處理品,何敏她們自然也沒要,買過幾次,自然清楚今天的處理價有水份。
買了兩塊布,又買了半斤棉花、三斤開司米線。
不過二十幾分鐘,陳秋霞手裡便大包小包。
「小陳,你沒必要一下買這麼多,呵呵…」高紅娟有些不好意思,以為是被侄女給氣到。
「本來是打算下午走之前買的,不過既然進來了,就買了。
給孩子做件棉襖,給建軍織件毛衣。」陳秋霞笑道。
「等會兒去黑市看看,看能不能換幾雙線手套,給孩子織線子褲。」
一堆東西,又抱著孩子,逛街不方便。
幾位嫂子要分擔,陳秋霞婉拒了。
大家都還有東西沒買,拎著大包小包極不方便,遇上小偷很容易被摸包。
陳秋霞將東西寄存在商店門口的寄存處,一毛錢三小時,超出後一小時五分錢。
「嘖嘖,小陳,你可真捨得!」幾位嫂子直咋舌。
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不把錢當錢!
陳秋霞笑笑沒解釋,沒錢的日子她不是沒過過。
那位好繼母將家裡的錢票緊緊攥著,連食堂打飯的飯票都收起來,她常餓肚子上學。
就連來例假,因為羞恥不敢開口要衛生紙,褲子染紅了,被同學嘲笑。
還是穆阿姨上門把張麗娜臭罵了一通,每月才有了兩刀專用的衛生紙。
高紅娟幾人去逛書店,陳秋霞去農科院、農學院找果苗,在車站分開。
陳秋霞坐五路公交車,再轉4路電車,在農科院附近下車。
剛下車,便看到一群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氣勢洶洶往農科院裡沖,喊著揪出毒苗,打倒某某的口號。
陳秋霞有些猶豫,可來都來了,總得去看看。
抱著孩子,跟在這群人後面。
門衛早跑了,一行人暢通無阻,衝到辦公大樓。
陳秋霞拉著路人詢問哪裡買果苗,別人像看怪物一樣,擺擺手讓她趕緊走,搞研究的人都被打倒了。
轉一圈,全是群情激昂的年輕人,就她一個抱著孩子的,混在裡面像是走錯了片場。
一個四十多歲、戴眼鏡、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被拖下來,反手綁縛,胸前掛著一塊紙牌子。
有個戴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年輕人覺得不夠分量,又綁了塊石頭掛上,這才將人押上台。
陳秋霞離得遠,看到那個男人被人死死摁著,逼他下跪。
他不肯,拼命反抗,被那個年輕人猛踹膝蓋窩,咚地跪下。
膝蓋砸地上那一聲很響,隔著老遠的她都聽到,感覺膝蓋骨都碎了。
男子面色痛苦、扭曲,被那年輕人狠狠拽著頭髮,將臉面對台下眾人,眼鏡也掉了。
小苒被嚇到,驚恐地摟著媽媽的脖頸。
陳秋霞輕輕拍了拍孩子,不忍直視,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不看。
抱著孩子出來,找了家國營飯店吃飯,母女倆吃了三兩肉絲麵。
出了飯店,看看天色,應該是十二點過,今天來的不是時候,還是原路返回吧。
「媽的,真不經斗!」那群人罵罵咧咧從她身前走過。
「你說他會不會真的死了,我看他出氣多進氣少!」
「管他呢!趕緊走,反正不是死在我們手上的!」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眼神慌亂,沒了之前的激昂和正義。
農科院門前恢復了平靜,像被颱風刮過,路邊的灌木東倒西歪。
有人邊走邊嘆氣,「唉,作孽哦!」
陳秋霞拉住那人,「老師,發生啥事了?」
「唉,掏心掏肺、悉心培養的學生,批鬥自己的恩師,人都快弄死了,卻不肯施救!
唉…」那人重重嘆息一聲,甩開陳秋霞的手,趕緊走了,生怕被人抓到把柄。
公交車來了,人們一擁而上,拼命往車裡擠。
陳秋霞抱著孩子,猶豫片刻,果斷轉身往農科院去。
辦公樓前的台階上,那個男人倒在地上,鼻青臉腫地蜷縮著,一動不動。
口鼻耳全是血,地上到處是飛濺的血滴。
好多辦公室的門縫微微開著,有人不忍,又不敢上前施救,只能偷偷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