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小小的肉拳結結實實砸在了龜殼正中心的凸起甲片上!
咚!
一聲沉悶至極、宛若萬古銅鐘被神人揮槌撞擊的巨響,在整座碧淵寒潭上空轟然炸響!
堅硬逾越極品靈寶的萬年玄甲劇烈變形,老玄龜引以為傲的護體罡氣如同脆弱的琉璃盞一般,當場碎成漫天斑駁的光屑。
一股排山倒海、無可阻擋的浩瀚巨力順著背甲狠狠灌入!
老玄龜龐大的蛟首猛地向上一仰,兩顆血紅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當場爆了出來,舌頭歪在嘴角,喉嚨里發出一聲極怪異悽慘的怪叫:「嗷——!」
轟隆隆!
數丈龐大的巨龜身軀,在這一隻肉拳的恐怖下壓之力下,毫無半點反抗餘地,如同一顆實心鐵陀螺,被直截了當地從半空中硬生生按進了冰冷的深潭底部!
激起的水柱衝上百丈高空,整片潭底的萬載玄石被生生砸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厚厚的淤泥混合著水草翻滾上來,老玄龜四隻粗壯如石柱般的短腿在泥漿里瘋狂撲騰,整個背甲深深陷在岩層裂縫之中,被小傢伙那隻肉乎乎的手死死按著,動彈不得分毫。
雲糯糯整個人騎在巨大的龜甲上。
她兩隻小短腿跨坐在甲殼兩側,左手死死揪著龜殼邊緣的一道尖刺,右手握成肉拳頭高高舉起,滿臉兇巴巴地瞪著下方泥漿里的巨大烏龜腦袋。
「還搶不搶大西瓜啦?!那是師父給糯糯鎮的甜瓜瓜!你再張大嘴巴,糯糯把你的硬殼殼敲碎拿去燒火!」
老玄龜趴在深坑泥漿里,整隻龜腦殼嗡嗡作響,體內氣血翻江倒海,五臟六腑都在劇烈位移。
它活了數萬年,哪怕面對九幽魔龍、上古凶獸,也從未遭受過這等毫無道理的純肉身力量碾壓!
然而,更讓它神魂俱顫的,還不是背上這重若不周仙山下壓的拳頭。
隨著這小傢伙的發怒,那一縷自她血脈骨髓深處自然溢散而出的純陽生靈道韻,絲絲縷縷鑽進了老玄龜的鼻尖。
這股氣息純正溫熱,宏大無垠,與數月前順著寒泉流淌而下、助它洗毛伐髓破入化神巔峰的那一股救命仙髓,同源同宗,分毫不差!
這哪裡是擅闖後山的小輩!
這分明是那位賜予它再造之恩的無上活祖宗!
老玄龜渾身的妖煞之氣瞬間煙消雲散。
它顫顫巍巍抬起巨大的眼皮,透過翻滾的水浪,心驚膽戰地朝著岸邊望去。
岸邊的青石平台上,不知何時立著一道白衣勝雪的修長身影。
顧清風負手而立,深青色的布鞋踩在濕潤的青石邊緣,神色清冷如萬載冰原。
那一雙深邃平靜的眼眸淡淡垂落,落在老玄龜身上,沒有半分情緒波動。
即便沒有釋放出半分威壓,可那若隱若現的無上劍意,早已將整座後山方圓千里的虛空盡數凍結。
只要老玄龜敢有半分異動,下一瞬,九天九地之間必將降下一道斬滅因果的絕世神劍,將它這身萬年龜殼徹底碾碎成飛灰。
是青雲山這一代的至尊!
這位至尊竟然親自在岸邊看著!
背上騎著的是至高無上的天命小祖宗,岸邊站著的是一念能屠盡蒼生的絕世殺神!
老玄龜心頭的怨氣與凶性在剎那間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無以復加的驚恐與悔恨。
自己這把老骨頭沉睡千年,怎的剛一醒來,就把這片天地間最招惹不起的兩位存在得罪了個乾乾淨淨!
認慫!
必須立刻認慫!
若是慢了半分,今日它這副萬年玄甲就要變成燉湯的鍋料!
老玄龜求生欲瞬間爆發。
水底深處,原本龐大如山丘的墨甲巨軀驟然亮起一陣柔和深沉的墨綠色水光。骨骼縮小的噼啪聲在泥漿里密集響起,龐大沉重的身軀在瞬息之間飛速縮水、凝練。
三丈、一丈、五尺、一尺……
眨眼工夫,那隻兇悍猙獰的上古凶獸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地只留下一隻通體晶瑩剔透、泛著墨玉光澤、身長不過半個巴掌大小的小綠烏龜。
由於身形驟然縮小,雲糯糯那隻沉重如山的肉拳頭頓時落了空。
小傢伙愣了愣,兩隻小腳丫踩在水潭底部的軟泥里,大眼睛骨碌碌轉圈,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
「咦?大黑泥怪呢?怎麼不見啦?」
嘩啦一聲輕響。
淺水區的波紋盪開。
只見那隻巴掌大小的墨玉小龜極其狗腿地從泥水裡鑽了出來。兩隻短短的前爪以極滑稽的姿勢在水裡划動,拼盡全力游向不遠處在水浪中起伏的那兩隻黑皮大西瓜。
小烏龜用自己圓潤的小腦殼頂在西瓜底部,四隻短腿在水裡奮力倒騰,嘴巴里甚至咬著一根纏繞在西瓜蒂上的水草,哼哧哼哧將那隻最大的黑皮西瓜一點一點往雲糯糯腳邊推。
推到了小傢伙跟前,小烏龜立刻規規矩矩浮在水面上。
兩隻黑豆般的小眼睛裡滿是極盡討好的光芒,兩隻短短的前爪合抱在一起,對著雲糯糯不停作揖叩首,嘴裡吐出一連串溫和討喜的細碎水泡。
在雲糯糯身前叩拜完畢,小烏龜又極其識趣地轉過身,面朝著岸邊負手而立的顧清風,兩隻前爪趴在西瓜皮上,腦門緊緊貼在冰涼的瓜皮表面,瑟瑟發抖,以五體投地的姿態恭謹行禮。
「呀!」
雲糯糯原本緊繃著的小臉蛋瞬間冰消雪融。
小傢伙低著頭,大眼睛睜得溜圓,新奇地看著水裡這隻通體如墨玉般溫潤、四隻小短腿劃得飛快的小東西。
「小烏龜!」
雲糯糯蹲下身子,兩隻小手一把撈起漂在水面上的墨玉小龜。
小烏龜乖巧極了,不僅半點不掙扎,反而主動縮起爪子和尾巴,將自己光滑溫潤的甲殼穩穩貼在小傢伙的肉掌心裡,任由她揉捏把玩。
「師父快看!」雲糯糯一手抱著墨玉小龜,一手單臂抱起浮在水面的大黑西瓜,在淺水裡撲騰著小短腿,歡快地朝著岸邊跑去,「大黑怪被糯糯打跑啦!它留下了一隻好看的小石頭龜,還幫糯糯把大西瓜推回來啦!」
顧清風長袖微垂,眼底那一抹冰冷的劍意悄然隱匿不見。
他撩起衣袍,俯身將滿身水汽的小徒弟提溜上岸,穩穩放在平整的青石台上。
一道純陽指風輕輕拂過,小傢伙身上的水珠盡數化作白煙蒸騰散去,連衣角都變得乾爽溫熱。
雲糯糯把那隻足有四十多斤重的大黑西瓜重重放在石台上,隨即雙手捧著那隻小墨龜,獻寶似地舉到了顧清風面前。
「師父,你看它好乖呀,身上綠油油的,眼睛像兩顆小黑豆豆!」
顧清風垂眸,視線落在掌心中的小烏龜身上。
小墨龜渾身緊繃,縮在殼裡的短腦袋戰戰兢兢探出半寸,兩隻黑豆小眼滿是哀求與敬畏,規規矩矩趴伏著,連體內的妖元都死死封在妖丹之中,不敢有半點逾矩。
千載沉睡,因果循環。
這隻靈龜能夠得脫大限、破入化神,全憑糯糯數年前的福澤恩賜。如今機緣巧合被糯糯降服,倒也算得上是一場善緣。
「此乃碧淵玄甲龜,長年居於靈泉地脈深處,性情溫和,頗通人性。」顧清風修長的手指在龜甲上極輕微地點了一下,一道細小的純陽禁制落入龜甲深處,既是約束,亦是庇護。
他收回手指,溫聲對糯糯說道:「往後便留在後山靈潭之中,替你看護這潭裡的靈泉與瓜果,如何?」
雲糯糯聽到師父夸它乖,更是歡喜得不得了。
「好耶!糯糯有小烏龜啦!」
小傢伙把小墨龜捧在手心裡,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頭,在它墨綠色的龜腦門上輕輕戳了戳。
「小烏龜,以後後山的大西瓜都歸你看管啦!要是少了一個,糯糯就打你的小屁股!」
小墨龜如蒙大赦,兩隻前爪在半空中瘋狂叩拜,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般,生怕答應慢了半點。化神巔峰的大妖,此刻在這兩歲半的小祖宗面前溫馴得像一隻家養的小雛雞。
「好了,莫要只顧著玩耍,西瓜鎮得恰到好處,再耽擱,內里的純陽靈氣便要散了。」顧清風袍袖輕抖,自虛空中取出一柄圓鈍無鋒的溫陽碧玉短劍。
劍鋒拂過虛空,劃出一道清脆的靈光。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擺在青石台中央的黑皮大西瓜應聲整齊剖開,向著兩側如蓮花般綻放。
濃郁至極的甘甜靈香如潮水般洶湧散開,深紅如血的沙瓤晶瑩剔透,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純白糖霜,細碎的汁水在沙瓤間泛著誘人的蜜光,沒有半根雜亂的粗筋,清爽誘人到了極點。
雲糯糯兩隻大眼睛瞬間直了。
咕咚一聲,清脆的吞咽口水聲在安靜的幽谷里響了起來。
小傢伙立刻把手裡的小墨龜放在一旁的大葉子上,兩隻小肉爪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身子挺得筆直,兩眼放光盯著紅艷艷的瓜瓤。
顧清風手腕輕旋,玉劍挑出整隻西瓜正中心最甜潤、最起沙的那一塊純紅瓜心,落在乾淨的白玉淺盤中,推到小徒弟面前。
「慢些吃,莫要弄髒了衣襟。」
「嗷嗚!」
雲糯糯歡呼一聲,兩隻小手捧起沉甸甸的玉盤,整張包子臉直接埋進了鮮紅的沙瓤深處。
清脆的咀嚼聲在空谷間歡快地響徹開來。
沙軟甘甜的果肉入口即化,清涼濃郁的蜜汁順著舌苔奔湧入喉,方才在水裡折騰出來的燥熱與疲累,在這一瞬間被化解得乾乾淨淨。
小傢伙吃得滿臉開花,鼻尖上、兩腮邊全沾滿了紅艷艷的西瓜沙瓤,兩隻小腳丫在半空中愜意地一晃一晃。
大口吞咽之餘,小傢伙還沒忘了旁邊的新玩伴。
她伸出一根沾滿紅色汁水的小胖指頭,小心翼翼從盤子邊緣挑起一小撮最甜的紅色瓜肉碎屑,遞到了旁邊的大芭蕉葉上。
「小烏龜,你也吃一口!甜死啦!」
縮在大葉子上的小墨龜誠惶誠恐,伸長了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將那一抹蘊含著至高仙靈氣息的西瓜碎屑舔食得乾乾淨淨。
微風穿過幽谷,拂動石案兩側垂落的紫竹枝葉。
陽光穿過崖頂的林梢,在碧綠如鏡的寒潭水面上灑下萬千道跳躍的碎金。
雲糯糯大口大口啃著西瓜,鼓起的小肚皮漸漸變得滾圓如小鼓,嘴裡發出滿足至極的哼唧聲。
而在她身側,顧清風靜靜倚石而坐,手握一卷古道書,唇角噙著一抹極淺極淡的弧度,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眼前這個滿嘴是汁的小糰子。
夏日的微風拂過水麵,伴著清甜的西瓜香氣,在靜謐悠遠的後山深處,緩緩流淌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