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風低頭看著自家徒弟。
小丫頭的眉毛都耷拉下來了，懷裡的小老虎也不翻了，一雙眼睛巴巴地望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擔憂藏不住，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師父，你可別忘了呀。
「糯糯想帶小彩虹回家。」她小聲說，「它一個人在秘境裡，沒有師父，沒有大白，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一個人住那麼大的地方，多沒意思呀。糯糯家有山有水，養得下的。」
這話她在秘境裡就說過，顧清風當時也應了。如今看她這模樣，是怕師父忘到腦後去了。
顧清風心裡好笑，面上卻故意頓了頓，逗她：「糯糯這是信不過為師？」
「信得過信得過！」小傢伙急得直擺手，擺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小了些，「糯糯就是……就是怕事情太多，師父記混了嘛。」
「為師何時騙過你。」顧清風轉過身，看向旁邊踏雲而行的七彩靈鹿，「可願隨吾徒回山？」
小彩虹等這句話等了半天了。
它歡快地長鳴一聲，周身霞光大盛，四蹄一收一放，嗖地躥到劍光旁邊，低下頭，拿腦袋輕輕蹭雲糯糯的肩膀，蹭完還拿濕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臉，喉嚨里發出一連串軟軟的鹿鳴，像在說好呀好呀。
「它答應啦！」雲糯糯一下子蹦起來，剛才那點愁雲散了個乾淨，抱著小彩虹的脖子直晃，「太好啦！小彩虹要住我們家啦！」
小彩虹被她晃得站不穩，四條腿在雲上踩出一串虹光，卻一點也不惱，反而拿腦袋輕輕回頂她，頂一下，雲糯糯就笑一聲，再頂一下，又笑一聲。
「輕些晃，小鹿的脖子要被你晃斷了。」顧清風提醒。
「才不會呢，小彩虹結實得很。」雲糯糯嘴上犟著，手上卻鬆了力道，改為一圈一圈順它頸側的絨毛，順得格外溫柔。
劍光上頓時熱鬧起來。
「小彩虹，糯糯跟你說哦。」小傢伙摟著鹿脖子，掰著手指頭開始安排，「我們家可大可大了。你可以住後山，後山有竹林，竹林里住著大白、二白、小花，是三隻胖兔子，可軟了。」
小彩虹認真地聽，耳朵微微前傾。
「寒潭裡還住著小山水，是一隻小烏龜，它最靠譜了，糯糯出門都讓它看家。池子裡還有十二條小魚寶寶，會吐泡泡。你們以後都是好朋友，不許打架哦。」
小彩虹點點頭。
「大白脾氣最好，二白最愛吃，小花最懶，天天趴在太陽底下睡大覺。」
雲糯糯絮絮叨叨，忽然壓低聲音，像在說悄悄話，「你去了以後，要是想跟它們玩，就先去找大白，大白最好說話啦。小花懶得很，你去叫三聲它都不一定睜眼，你可別生氣。」
小彩虹又點點頭，點得鄭重其事。
「糯糯在教它家裡的規矩呢。」她回頭沖顧清風解釋。
「嗯，教得細緻。」顧清風點頭，「回頭見了面，還得你親自引薦。」
「那當然！」雲糯糯把小胸脯一挺，「新朋友進門，都是糯糯介紹的。當初小山水住進寒潭，也是糯糯領它認的門。」
「吃的草嘛……」她撓了撓頭，回頭問，「師父，小彩虹吃什麼草呀？後山的草它愛吃嗎？」
「它以日月精華為食，尋常草木也吃得。」顧清風道，「回頭為師在後山給它辟一片草地，引些星輝下來，它住著就舒坦了。」
「引星輝？」雲糯糯眨眨眼，「就是把天上的星星光光，引到草地上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夜裡草地亮堂堂的，它睡在裡頭，就像睡在星星堆里。」
「哇。」小傢伙捧著小臉想像了一下，又扭頭跟小彩虹顯擺，「聽見沒有，師父要給你蓋新房子！還會發光的那種！糯糯的師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師父！」
小彩虹打了個響鼻，彩虹似的光暈在蹄下一圈圈盪開，尾巴尖都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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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了大半日，前方地平線上浮出臨淵城的輪廓。
城牆綿延，城頭旗幡在風裡獵獵作響，人煙的氣息遠遠就能聞到。顧清風放緩劍光。
「糯糯，答應了帶你逛大城，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小傢伙早把脖子伸長了，「師父說過城裡有糖葫蘆，有捏麵人的，還有皮影戲！糯糯記在心裡，一個字都沒忘！」
「記性倒是好。」
「那當然，吃的事，糯糯記得最牢。」
「下去走走？」
「要！」雲糯糯答完，又趕緊回頭問小彩虹，「小彩虹，你想不想進城玩呀？城裡好多人，好多吃的，可熱鬧了！」
小彩虹歪頭想了想，蹄子在地上點出一圈虹光，算是應了。
劍光落在城外一處無人的林子裡。顧清風牽著她，小彩虹收斂了周身的霞光，只留蹄子底下淡淡一圈虹暈，跟在兩人身後，一步三晃地往城門走。
「它這樣走路，像不像喝醉了？」雲糯糯回頭瞅了一眼，咯咯直樂。
「它頭一回走人間的路，新鮮。」顧清風道，「讓它慢慢看。」
饒是收斂了，那通體的七彩流光也藏不住。剛進城門，街上的人就一個接一個地停下了腳。
「那是什麼……」
「鹿！彩色的鹿！」
「祥瑞啊！這是祥瑞下凡了！」
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遠遠地跟著，又不敢靠太近。
挑擔的停下了擔子，賣燒餅的忘了翻餅，茶樓二層探出來一排腦袋。
幾個膽子大的孩童擠在最前頭，仰著臉看小彩虹，眼睛瞪得溜圓。
雲糯糯挺起小胸脯，拉著小彩虹的脖子，跟街坊們介紹：「這是小彩虹！是糯糯的朋友！」
「神鹿啊……」人群里有人喃喃。
「不是神鹿。」雲糯糯認真糾正，「是糯糯的朋友，小彩虹。它有名字的。」
「小神仙，這鹿打哪兒來的呀？」有個挎籃子的婦人忍不住問。
「打山上來的。」雲糯糯指了指遠處，「糯糯去山裡玩，它就跟著糯糯回家啦。以後它就住糯糯家了。」
「哎喲，這是認主了呀。」婦人嘖嘖稱奇，「小神仙好大的福氣。」
「是小彩虹福氣大。」雲糯糯一本正經，「糯糯家有好多好多朋友，它一去，就有伴兒啦。」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家裡跑出來，手裡攥著一把青草，怯生生地遞過來：「給……給它吃。」
小彩虹低頭嗅了嗅，矜持地捲起兩根草，慢慢嚼了。
「它吃啦！」小男孩激動得滿臉通紅，扭頭沖人群喊，「神鹿吃我的草啦！」
一群孩童頓時炸了鍋，呼啦啦散開，四處去找草。
不多時，小彩虹面前擺了一小堆青草、菜葉，還有個娃娃把自家蒸的窩頭都捧來了。
小彩虹一樣嘗了一口，給足了面子，連那半塊窩頭都嚼得乾乾淨淨。
「它連窩頭都吃呀？」捧窩頭的娃娃又驚又喜。
「它這是給你面子呢。」雲糯糯在旁邊解釋，「小彩虹平時吃星星光光的，窩頭換別人它可不嘗。」
那娃娃美得原地蹦了兩下。
雲糯糯在旁邊看得心花怒放，比自己吃了還高興。
顧清風牽著她沿街走，買了一包糯米糕，一支糖畫，糖畫是條活靈活現的小魚，又給她買了一隻竹骨紙面的小風車，風一吹，彩色的紙輪骨碌碌轉個不停。
「師父，這小魚糖畫，跟咱們家池子裡的小魚寶寶像不像？」雲糯糯舉著糖畫左看右看。
「像。」顧清風瞥了一眼，「就是瘦了點。」
「那糯糯把它吃了，它就不瘦啦。」小傢伙自有一套道理，說完啊嗚一口咬掉魚尾巴。
雲糯糯一手舉著糖畫，一手舉著風車，走在前頭，小彩虹跟在後頭，顧清風走在最後。
一路上但凡他們經過的地方，兩邊的攤販行人全都停下手裡的活計看，整條街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師父，城裡好多人呀。」雲糯糯舔了一口糖畫，含糊不清地說，「他們都在看小彩虹。」
「嗯，小彩虹頭一回下山。」
「那糯糯也是小彩虹下山交的第一個朋友咯？」
「是。」
「第一個！」小傢伙美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了，風車舉得更高，轉得嘩嘩響，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小彩虹的第一個朋友是糯糯，第二個朋友就是大白，第三個是二白……師父，小山水排第幾呀？」
「這個得小彩虹自己排。」
「那回去糯糯幫它排。」雲糯糯一口應下，儼然已經把這事當成了自己的差事。
在城裡逛了小半個時辰，糖畫吃完了，糯米糕下了肚，師徒倆才帶著小彩虹出城。
城門口，那群孩童追著送出老遠，雲糯糯爬上小彩虹的背，回頭沖他們揮手。
「糯糯走啦！下次再來找你們玩！」
「小神仙再見！」
「糯糯是小劍仙！」她糾正了一句，笑聲灑在風裡。
劍光重新升起，朝青雲山的方向飛去。
飛了約莫一個時辰，遠處那座蒼翠的主峰漸漸露出了輪廓，峰頂的大殿在夕陽里泛著溫潤的光。
「到家啦！」雲糯糯從鹿背上站起來，指著前頭喊，「小彩虹你看！那就是我們家！」
小彩虹仰頭髮出一聲清越的長鳴。
喊完這一嗓子，小傢伙忽然僵住了。
她猛地捂住腰間的小錦囊，小臉一下子白了。
「壞了壞了。」
「怎麼了？」顧清風問。
「糯糯給小金……給小魚寶寶們帶了禮物，給大白它們帶了星星果果，給小山水帶了發光的石頭……」
雲糯糯把錦囊翻了個底朝天，一樣一樣數，數到最後，聲音都發顫了，「可是小彩虹要跟我們回家了，糯糯沒有給小彩虹準備禮物呀！新朋友第一天來家裡，糯糯什麼都沒有，它會不會覺得糯糯不喜歡它呀？」
顧清風看著她急得團團轉的小模樣，慢悠悠開了口。
「糯糯想想，小彩虹在秘境裡，最想要什麼？」
雲糯糯愣住，眨眨眼，掰著手指頭想。秘境裡，小彩虹一個人住，沒有朋友，沒有人說話，她給它吃糖，它陪她玩了一整天……
「它想要朋友！」小傢伙眼睛一亮。
「那它現在有嗎？」
雲糯糯看看身邊的小彩虹，又看看自己，忽然反應過來，一把抱住鹿脖子。
「有！糯糯就是它最好的朋友！」
小彩虹低下頭，輕輕蹭了蹭她的小臉。
蹄下的虹光盪開一圈又一圈，把劍光上的兩個人都籠在了暖融融的光暈里。
顧清風負手立在劍光前端，聽著身後那一娃一鹿嘰嘰喳喳，唇邊漾開一點笑。
青雲山越來越近，峰頂白玉池裡的十二條魚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齊齊浮上水面，朝著天空的方向，吐出一大串亮晶晶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