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糯糯這一覺睡了一個多時辰。
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她躺在師父鋪好的軟墊上，身上蓋著小被子，小彩虹趴在不遠處守著她，兩隻大耳朵隨著她的動靜先豎了起來。
「醒啦？」顧清風坐在火堆邊，抬眼看她。
「嗯……」小傢伙在被窩裡拱了拱，沒急著起來，先眯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像只曬太陽的貓。
小彩虹已經湊了過來，拿鼻尖碰了碰她的臉。
「小彩虹……」雲糯糯揉著眼睛坐起來，小被子滑到腰上，「糯糯睡著的時候，你有沒有乖乖呀？有沒有偷偷跑去玩？」
靈鹿低低鳴了一聲，把腦袋往她跟前送了送，一副邀功的模樣。
「真乖。」雲糯糯抱住它的脖子蹭了蹭，蹭完又替它順了順頸側的絨毛，「糯糯睡著了，你一個人是不是很無聊呀？下回糯糯睡著，你就把糯糯拱醒，糯糯陪你玩。」
顧清風在一旁聽著，失笑道：「它守了你一個多時辰，一步沒動過。」
「一步都沒動呀？」雲糯糯睜大眼睛，扭頭看小彩虹，「那你腿不麻嗎？」
小彩虹偏了偏腦袋，蹄子在地上點出一小圈虹光，像在說小事一樁。
「哎呀，你可真好。」小傢伙感動得不行，抱著鹿脖子又蹭了兩下，這才一骨碌爬起來，「師父！糯糯睡醒啦！糯糯肚子餓啦！」
「睡醒了便好。」顧清風把火堆上溫著的粥端下來，粥里的魚片熬得雪白，香氣一散開，小傢伙的鼻子先動了，「過來，吃點東西，咱們該回去了。」
雲糯糯蹬蹬蹬跑過來，挨著師父坐下，捧著粥碗吹了吹。吹了兩下，她忽然想起什麼，動作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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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家了嗎？」她抬起頭，粥都顧不上喝，「那鹿鹿怎麼辦呀？」
「路上再說。」顧清風給她夾了一筷子靈筍，「先吃，粥要涼了。」
「可是鹿鹿……」
「粥涼了，魚片就腥了。」顧清風把勺子塞進她手裡，「吃飽了才有力氣想辦法。」
小傢伙一聽有道理，捧著碗咕咚咕咚喝起來。她惦記著這事，粥喝得飛快，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咽下去一大口就急著說話。
「師父，糯糯想好了，糯糯可以……」
「咽乾淨再說。」
雲糯糯使勁咽了兩口，抹了抹嘴：「糯糯可以帶鹿鹿回家呀！糯糯家裡有小藥田，有潭潭，還有大白二白小花，鹿鹿去了肯定喜歡！」
「先喝粥。」顧清風又給她添了半碗，「這事得問過小彩虹自己，還得看秘境答不答應，急不得。」
「哦。」雲糯糯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眼睛卻一直往小彩虹那邊瞟。
喝完粥，小傢伙一抹嘴，爬起來開始道別。她先蹬蹬蹬跑到金蓮那邊，蹲在泉邊沖那株合攏的花苞揮手：「花花再見！糯糯回家啦，下次來看你，給你帶師父的靈泉水！」
金蓮的花瓣輕輕晃了晃。
「它聽見啦。」雲糯糯滿意地點頭，又跑去跟那汪會唱歌的泉水道別。泉水叮咚叮咚響了一串，她聽不出唱的什麼，權當是在跟她說再見，揮著小手應了兩聲。
最後她站到高處，沖遠處大湖的方向使勁揮了揮手，扯開嗓子喊：「大貓貓再見！你好好看家呀！」
湖底的吞雲獸一個激靈，尾巴掃起一片淤泥。它把腦袋埋得更深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走，快走，千萬別回頭。
收拾停當，顧清風拂袖召出劍光，抱著雲糯糯踏上去。小彩虹四蹄踏著虹光，跟在劍光旁邊，一同朝光門飛去。
穿過那道九彩光門，外頭的荒原還是那片荒原，風還是那樣刮。
只是光門外跪了一大片人。
黑壓壓的，足有上百號，整整齊齊跪成一片，每人面前都捧著一隻盒子，盒子上的寶光連成一片，把半片荒原都映亮了。
為首一個白鬍子老魔跪在正中間，捧著一隻赤紅玉盒，見光門裡出來人，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貼到地上。
「尊上！小祖宗！」老魔扯著嗓子喊，聲音里透著十二分的恭敬，「先前血河宗那不知死活的東西衝撞了二位，魔宮上下惶恐萬分！這些是魔宮的一點心意，萬望尊上笑納！」
雲糯糯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哧溜一下躲到顧清風身後，從他腿邊探出半個小腦袋。
「師父，」她小聲問，「他們為什麼跪在地上呀？地上不涼嗎？」
「賠罪。」
「賠罪是什麼呀？」
「就是做了錯事，來認錯的。」
「哦。」雲糯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從師父腿邊又探出多一點，好奇地打量那片黑壓壓的人群，小聲嘀咕。
「可是那個飛走的壞爺爺已經飛走了呀，跪的又不是他。他們又沒做壞事，跪什麼呀？」
她說得小聲，可滿場魔修哪個不是耳聰目明之輩，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個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放輕了。
顧清風掃了一眼地上那些盒子。
魔血珊瑚，萬年魔髓玉，九幽魂晶，一樣樣都是魔界壓箱底的東西，隨便一件流出去都能掀起腥風血雨。顧清風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不必。」顧清風聲音平平，「讓開。」
兩個字砸下來，為首的大長老後背的汗當時就下來了。
這位就是魔宮的大長老，活了一千多年，魔尊閉關的這些年，魔宮大小事務都是他在料理。
前幾日魔將一道急令傳回宮裡，把萬魔宮外頭的事全壓給他，就一句話，那位爺若是記仇，魔界上下都得跟著遭殃。
他思來想去，光躲著不成，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如主動上門，把姿態擺到最低，結個善緣。
為了備這份禮，他翻遍了魔宮七府的寶庫，三天沒合眼。結果人家連看都不看。
大長老腦子轉得飛快，額頭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他眼珠一轉，正巧瞄見那小女娃懷裡抱著個黃銅小人，小人兒還在她手裡翻了個跟頭。
有門！
「小祖宗留步！」大長老趕緊從身後的盒堆里翻出一隻烏木長匣，雙手舉過頭頂。
「小祖宗請看這個！這是魔界首席巧匠花了三百年打造的九連環傀儡虎，能走，能吼，還能翻三十六個跟頭！整個魔界就這麼一隻！」
他打開匣蓋。
匣子裡臥著一隻巴掌大的小老虎，通體烏沉沉的木料雕成，關節處嵌著細細的銀絲，兩隻眼睛是兩顆會轉的黑晶石。
大長老指尖一點，小老虎騰地站起來，抖了抖身子，張開嘴，吼了一聲。
吼聲又脆又奶，跟只小奶貓叫春似的。
雲糯糯的眼睛唰地亮了。
小老虎一連翻了三個跟頭，穩穩落地，還衝她這邊搖了搖尾巴。
「師父師父……」小傢伙扯著顧清風的衣角，仰起小臉，眼睛裡寫滿了想要，嘴上卻還在努力講道理。
「糯糯不是貪心哦，糯糯就是覺得，這個小老虎一個人住在盒子裡，黑漆漆的，好可憐的……」
顧清風低頭看她：「是覺得它可憐，還是糯糯自己想要？」
「都，都有。」小傢伙被戳穿了，耳朵尖有點紅，聲音小了下去，「主要是它可憐。」
「想要？」
雲糯糯把小腦袋點得飛快，點完又趕緊補了一句：「要是師父說不行，糯糯就不要。糯糯聽話。」
「收了人家的東西，往後魔界的事，便算揭過了。」顧清風看著她，「糯糯願意揭過嗎？」
「願意呀。」雲糯糯眨眨眼，「壞爺爺都飛走了，糯糯也沒摔疼，早就不生氣啦。」
顧清風看了那大長老一眼。
大長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捧著匣子的手直哆嗦。
「既如此。」顧清風淡淡開口，「這件留下。」
大長老差點當場哭出來。
收下了！收下了！搭上話了！他雙手捧著烏木匣，膝行兩步，恭恭敬敬舉到雲糯糯面前：「小祖宗請笑納！」
雲糯糯看看師父，見顧清風點了頭，才伸出兩隻小手把匣子接過來。小老虎跳進她掌心，蹭了蹭她的手背，黑晶石眼睛轉了兩圈。
「它好乖呀。」雲糯糯稀罕得不行，抬頭沖大長老認認真真道謝，「謝謝爺爺。」
大長老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整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哎！小祖宗客氣！小祖宗喜歡就好！往後小祖宗想要什麼玩意兒，只管開口，魔界七部的巧匠隨叫隨到！」
這一聲謝謝爺爺，他能回去吹一百年。
「爺爺，」雲糯糯抱著匣子想了想，又多問了一句，「你們跪了這麼久，腿麻不麻呀？糯糯跪一小會兒腿就麻了。」
大長老一愣，眼眶差點熱了，連聲道：「不麻不麻，托小祖宗的福，一點都不麻！」
「那就好。」小傢伙點點頭，扭頭去看顧清風，「師父，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嗯。」顧清風牽起她，又掃了那滿地寶盒一眼，「其餘的東西，都帶回去。日後莫要再來。」
「是是是！謹遵尊上法旨！」大長老跪在地上連連應聲，等那道青光升上天空，才敢抬袖子擦汗。他回頭一看，身後上百魔修還跪得筆直，一個個眼巴巴看著他。
「都聽見了？」大長老把鬍子一捋，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小祖宗喜歡傀儡玩意兒！傳本長老的令，魔界七部的巧匠全給老夫召來，連夜趕工！翻跟頭的，會叫的，會搖尾巴的，一樣來十隻！」
有魔修小聲問：「長老，那這些寶貝……」
「抬回去！」大長老一瞪眼，「一件都不許少！小祖宗沒收的東西，就是魔界沒伺候到位，誰弄丟一件，老夫扒了他的皮！」
當天夜裡，魔將的閉關靜室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回稟，說禮送到了，小祖宗收了，還道了謝。
靜室里沉默了半晌，傳出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隨後石門關得更嚴實了。
劍光掠過荒原，雲海在腳下鋪開。雲糯糯坐在劍光上，懷裡抱著傀儡虎，玩得不亦樂乎。小老虎在她膝蓋上翻跟頭，翻一個她笑一聲。
「師父你看，它真的會翻三十六個！」她掰著手指頭數，「十七，十八，十九……哎呀，數亂了！小虎虎你從頭翻！」
小老虎依言從頭翻起，翻到第七個，她的小腦袋跟著一點一點的，又數忘了。
「師父，你幫糯糯數著嘛。」她把小老虎舉起來，湊到顧清風跟前，「你數大的數，糯糯數小的數。」
「何為大的數，小的數？」
「糯糯數到十就睡著……不對，是數亂了。」小傢伙把手指頭蜷起來五根，「所以糯糯數到十，剩下的師父數。」
顧清風失笑，依言替她數著。數到三十六，小老虎穩穩收勢，沖她搖了搖尾巴。
「三十六！」雲糯糯歡呼一聲，抱著小老虎親了一口，「你可真厲害，比糯糯的小銅人多翻三十五個！」
玩了小半個時辰，小傢伙忽然安靜下來。
她回頭看了看跟在劍光旁邊的小彩虹。靈鹿踏著虹光飛著，見自己看自己，便歪了歪腦袋，耳朵抖了抖。
雲糯糯摸著胸前的魂珠，轉過身，小手扯了扯顧清風的袖子。
「師父。」
「嗯？」
「小彩虹要飛回秘境去了嗎？」
「它的家在那裡。」
「可是……」雲糯糯的小臉皺起來，「那裡就它一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