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那朵花花，它在跟糯糯眨眼睛。」
雲糯糯趴在顧清風懷裡，小手扒著他的衣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泉心。
顧清風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那株並蒂金蓮立在泉水正中，兩個花苞挨挨擠擠，金光從花瓣縫隙里透出來，一明一滅，確實透著幾分通靈的意思。
顧清風的神念在泉水裡細細轉了一圈，泉性溫和平緩，靈粹醇而不烈，別說泡著玩，便是在裡頭睡上一覺都無礙。
「糯糯想不想下去玩？」
「可以嗎！」雲糯糯一下子在他懷裡扭起來，差點扭到地上去，「糯糯可以下水嗎？真的可以嗎？」
「真的。」顧清風把她放到泉邊的青石上，「這泉水養人，泡泡身子，對糯糯的筋骨有好處。」
「比喝苦苦的藥藥還好呀？」
「好上百倍。」
「那糯糯要泡！天天泡！」
「天天泡可不行。」顧清風失笑，「泡多了，人就泡發了，跟饅饅似的。」
雲糯糯咯咯笑起來，坐在石頭上，自己蹬掉小鹿皮靴，又費力地扒下小襪子。
襪子扒到一半卡在腳後跟上，她憋紅了小臉使勁一拽，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翻下石頭。
好不容易扒下來，她把兩隻小襪子疊在一起，整整齊齊擺在石頭邊上，還拿手拍了拍，拍完了自己滿意地點點頭。
做完這些，她爬到泉邊，先伸出一根腳趾頭試了試。
「呀！暖暖的！」
小傢伙再沒半分猶豫，撲通一聲扎了進去。
乳白的泉水被她砸出一大片水花。雲糯糯從水裡冒出小腦袋，兩隻沖天揪濕噠噠地貼在腦門上，活像兩根蔫了的小蔥，她卻樂得直拍水面。
「師父！水水是暖的！比糯糯洗澡的水還舒服！」
「喜歡就多玩會兒。」顧清風在泉邊尋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袖口挽起一截，「別游太遠，讓為師一抬眼就能瞧見你。」
「知道啦！師父你看糯糯游泳！」
雲糯糯在泉水裡撲騰起來。她這兩月練功力氣大，手腳划水的勁頭也足，小短腿一蹬，人便躥出去老遠，身後拖出一道白花花的浪。
游出七八丈，她又一頭扎回來，濺起的水珠子灑了顧清風半身。
顧清風抬手抹了把臉，也不惱，由著她瘋。
「師父，糯糯游得快不快？」她扒在水面上邀功。
「快。」顧清風點頭，「比小山水游得都快。」
「那是！回去糯糯要跟小山水比賽，贏了讓它喊糯糯姐姐。」
「它本來就該喊你姐姐。」
「對哦。」小傢伙恍然大悟，隨即又一蹬腿躥了出去，嘴裡喊著，「那糯糯要贏得它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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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裡浮著數不清的小泡泡，每一顆都裹著一點微光，升上來，破開，灑下細碎的金粉。
雲糯糯追著泡泡抓，小手一合，泡泡從指縫裡溜走，她不服氣，又撲過去抓下一顆。
「泡泡別跑！」
「糯糯抓住你啦！」
抓是抓不住的。她張開手，掌心裡只有一汪暖暖的泉水。
「師父，泡泡欺負糯糯。」她舉著手心告狀，「它從糯糯手指頭縫縫裡跑掉啦。」
「泡泡生來就是給人追著玩的，抓住了反倒沒了意思。」顧清風道，「你追它跑，這才是玩。」
雲糯糯想了想，覺得師父說得有道理，轉頭又朝下一顆泡泡撲過去，玩得更起勁了。
小傢伙玩這個也玩得開心，咯咯的笑聲在谷里蕩來蕩去。
顧清風坐在泉邊看著，時不時抬一下手。小丫頭游得忘形，不知不覺漂遠了，便有一隻無形的手隔著水面把她撈回來，輕輕擱在離岸近些的地方。
雲糯糯也不惱，被撈回來了換個方向接著撲騰，撲騰兩圈又忘了形，再被撈回來。
一來二去，她索性把這當成了新玩法，故意往遠處漂，漂出去就回頭喊：「師父，撈糯糯！」
顧清風依言把她撈回來。
「再撈一次！」
「嗯。」
「還要撈！」
「好。」
小彩虹原本趴在泉邊的草地上打盹，被這一聲聲「撈糯糯」吵醒了，抬起頭看了半天，乾脆也湊到泉邊，低頭去嗅那乳白的泉水。雲糯糯游過去，掬起一捧水潑在它臉上。
「小彩虹也下來玩呀！」
小彩虹被潑了個正著，甩了甩腦袋，金瞳里的水光晃了晃，退開兩步，又禁不住那暖融融泉氣的誘惑，慢慢把一隻前蹄探進水裡。
蹄子剛沾水面，它整條腿一哆嗦，隨即發現暖洋洋的舒服，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整條腿沒進去，立在泉邊泡起蹄子來。
「小彩虹泡腳腳！」雲糯糯指著它笑，「跟糯糯爺爺似的！」
玩著玩著，顧清風的神念里浮起一點細微的變化。
泉水的精華正順著小丫頭的毛孔往裡滲，絲絲縷縷，無聲無息，浸潤著她的四肢百骸。
那兩成已解封的神力根基，被這萬年靈泉一泡，浮躁的邊角一點點磨平，沉下去，凝得愈發紮實。
前幾日她運氣時那點子滯澀，經這一泡，去了大半。
這泉，泡對了。
顧清風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叩了叩石面。
帶糯糯進秘境，顧清風本只想著讓她開開眼界，吃點靈果，沒想到一路行來，桃也摘了，珠也認了，如今連筋骨都淬了一遍。
這一趟，值。
「師父！」雲糯糯忽然在水裡喊他，小手指著泉心，「糯糯能過去看那朵花花嗎？」
「去吧，慢些游。」顧清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到了那兒不許伸手亂碰，先看看再說。」
「知道啦，糯糯就看一眼。」
「看一眼的話，糯糯要說到做到。」
「那……」小傢伙眼珠轉了轉，老實改口，「那糯糯碰一小下，就一小下。」
顧清風失笑，揮揮手放她去了。
小傢伙得了令，狗刨式刨得水花四濺，一路朝泉心挪過去。
到了並蒂金蓮跟前，她扒著水面，仰著小臉看那兩個挨在一起的花苞，看得入了神。
金光從花瓣縫裡透出來，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花花，你要開了嗎？」她小聲問。
花苞自然不答。雲糯糯等了一會兒，湊得更近了些，鼻子都快貼上花瓣了，又小聲問：「你怎麼不理糯糯呀？是害羞嗎？」
花苞還是不答。
雲糯糯等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眼岸上的顧清風，見師父正瞧著這邊，便把方才答應的話在心裡掂了掂，伸出一根小手指，輕輕戳了戳其中一個花苞的尖。
就一小下。
花苞動了。
層層花瓣緩緩張開，一片壓著一片，舒展，再舒展。
金蓮花瓣薄得透光，每一片上都流轉著溫潤的輝芒。兩朵花挨著開，一左一右，開到最後，滿池的乳白泉水都被映成了暖金色。
一縷清香散開，聞著就叫人心裡安寧。
「哇……」雲糯糯扒在水裡看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扭頭沖岸上喊，「師父！花花給糯糯開門啦！裡面金黃金黃的！」
「嗯，為師瞧見了。」顧清風含笑應她，「糯糯的面子大。」
她摘過桃子，挖過靈花，砸過禁制，這一路上經她手的好東西數不清。可這朵花開在她眼前，她小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你開花好漂亮。」小傢伙認認真真地說，「糯糯不摘你，你好好長呀。」
想了想，她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糯糯跟你說哦，糯糯家裡也有個小藥田，你要是哪天想挪窩了，就跟糯糯回家，糯糯天天給你澆水。」
金蓮輕輕晃了晃。
兩朵花齊齊朝她低下來，金色的花蕊里滾出三粒小小的蓮子，嗒，嗒，嗒，正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
蓮子溫潤，沾著水光，沉甸甸的。
雲糯糯愣住了，低頭看看掌心的蓮子，又抬頭看看金蓮。
「給糯糯的？」
金蓮又晃了晃，花瓣上灑下一片金粉，落在她的發頂眉梢。
「謝謝花花！」小傢伙驚喜地喊出聲，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糯糯都沒帶禮物給你，下次來，糯糯給你帶松子糖……哦不對，你是花花，吃不了糖。糯糯給你帶師父的靈泉水！」
金蓮的花瓣輕輕合了合，算是應了她這句承諾。
小傢伙雙手捧著蓮子，小心翼翼地往回遊。
她游得極慢，生怕手一松把蓮子掉進水裡，兩條小短腿蹬得拘謹極了，嘴裡還念念叨叨：「慢慢游，慢慢游，蓮子蓮子你坐穩，可別掉下去呀。」
遠處大湖的淤泥里，吞雲獸把這一切看了個滿眼。
它守這靈圃幾千年，那株金蓮它眼饞了幾千年，逢年過節對著人家作揖，花開的時候連靠近三里都不敢，那蓮愣是一粒蓮子沒給過它。
吞雲獸把腦袋往淤泥里又埋深了些。
「師父！師父！」雲糯糯游到泉邊，把雙手高高舉出水面，「花花送糯糯的種子！你快看！」
顧清風伸手把她從水裡撈上來，先用一方乾爽的布巾裹住這個濕淋淋的小糰子，才低頭看她掌心的三粒蓮子。
並蒂金蓮的蓮子，療傷續命的聖物，上古藥王宗鼎盛時也不過存了七粒。顧清風掂了掂分量，三粒蓮子在掌心泛著柔光。
「糯糯不要，糯糯送給師父！」小傢伙見他收下，反而急了，小手把蓮子往他那邊推，「花花給糯糯的，糯糯給師父！」
「為何給為師？」
「師父保護糯糯呀。」雲糯糯掰著手指頭，理直氣壯，「師父要是受傷了，吃這個就不疼了。糯糯有師父保護，糯糯用不上。」
「那糯糯自己留一粒？」顧清風把一粒蓮子遞迴去，「萬一哪天磕了碰了。」
「不要。」小傢伙把那粒蓮子又推回來，推完還把小手背到身後，一副生怕師父再塞回來的架勢。
「糯糯磕了碰了，師父給糯糯吹吹就好了，不用吃這麼好的東西。師父拿著，師父保護糯糯，比糯糯重要。」
顧清風握著蓮子的手頓了頓。
滿秘境的修士若知道這三粒蓮子的來歷，怕是要搶破頭。這小丫頭倒好，轉手就送了個乾淨，還送出理來了。
「好。」顧清風把蓮子收進袖中，揉了揉她濕漉漉的小腦袋，「為師收下。往後糯糯若是磕了碰了，為師除了吹吹，再給你烤個桃。」
「還要再加一塊糖！」
「行，再加一塊糖。」
「嘿嘿。」雲糯糯這才滿意，裹著布巾在他懷裡打了個滾，滾到一半忽然停住，仰起小臉，「師父，糯糯的頭髮濕啦，貼在腦袋上好難受。」
「為師給你烘乾。」
暖融融的靈力籠下來，濕漉漉的沖天揪一點點變得蓬鬆柔軟。雲糯糯被烘得眯起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師父，暖暖和和的。」
「嗯。」
「比曬太陽還舒服。」
「那就睡一會兒。」顧清風把她往懷裡攏了攏，「睡醒了，為師給你做魚片粥。」
「那糯糯睡一小會兒……」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皮一點一點往下墜，「師父要做一大鍋哦，糯糯睡醒了要吃兩碗……」
「三碗都給你做。」
「嘿嘿……」小傢伙滿意地哼唧了兩聲，哼著哼著，就趴在師父懷裡睡著了。
顧清風抱著她，望著泉心那株重新合攏花苞的金蓮，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睡得小臉紅撲撲的一團，正打算尋個地方生火做飯，神念邊緣忽然掃到秘境入口處的動靜。
光門外，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為首的老魔捧著一隻玉盒，盒裡紅光隱現，跪得筆直，臉上的褶子擠出一個近乎討好的笑。他身後上百魔修，人手一份重寶，大氣不敢出。
顧清風挑了挑眉。
賠了血袍老怪一個還不夠，這是上門排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