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台上支起了小鍋。
顧清風煮了一鍋靈米粥，配上幾碟小菜，又烤了兩個靈桃。桃子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果皮微焦，甜香順著夜風飄出去老遠。
雲糯糯捧著碗坐在台子邊，兩隻小短腿懸在半空一晃一晃，吃得小肚子滾圓。
喝到最後一口粥，她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師父，糯糯還想再吃一個烤桃桃。」
「不行。」顧清風收走她的小碗，「今日已經吃了兩個，再吃夜裡要積食。」
「那就半個？」小傢伙伸出小手，比劃出小小的一截，「就這麼一點點。」
「半個也不行。」
「那糯糯明天早上吃兩個，把今天的補上。」她眼珠一轉，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妙極了。
顧清風失笑：「帳還能這麼算？」
「能呀。」雲糯糯理直氣壯，「糯糯的肚子糯糯做主，它跟糯糯說好了的。」
吃飽喝足，小傢伙躺在顧清風鋪好的軟墊上，看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站得高，星星果真又大又亮，一顆一顆綴在夜幕上，伸手就能碰到似的。
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抬起小胳膊，衝著最亮的那顆抓了抓，抓了個空，又抓了抓，還是空的。
「師父，糯糯夠不著。」她有點泄氣。
「星星看著近，其實遠得很。」顧清風在她身旁坐下，「糯糯要是真想要，等長大了，自己飛上去摘。」
「真的嗎？糯糯能飛那麼高呀？」
「能。糯糯的拳頭那麼厲害，往後飛到星星上去，不算什麼難事。」
「那糯糯摘一顆最大最亮的，帶回來給師父當燈籠。」小傢伙美滋滋地規划起來，「掛在師父的書房裡，師父夜裡看書就不費眼睛啦。」
顧清風側頭看她一眼，夜色里那張小臉被星光照得亮堂堂的，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被角：「好，為師等著。」
雲糯糯盯著滿天星斗，忽然冒出一句：「師父，那個老爺爺說的對。」
「什麼對？」
「天上星星最多呀。」她掰著手指頭，「糯糯答對了，他還送了糯糯瓔珞。他出的題，他自己肯定知道答案嘛。」
顧清風失笑：「糯糯真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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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傢伙得意地翹了翹腳丫，忽然又想起什麼，翻了個身趴起來，「師父，老爺爺還說，糯糯要是變成無趣的大人，瓔珞就自己碎掉。無趣的大人是什麼樣的大人呀？」
顧清風想了想：「就是看見星星不想摘，看見糖不想吃，整天板著臉的人。」
「那也太可憐啦。」雲糯糯同情地搖搖頭，隨即把小胸脯一拍，「糯糯才不會變成那樣，糯糯八十歲了還要吃糖葫蘆！」
「八十歲牙都掉光了，拿什麼吃？」
「那就讓師父給糯糯磨成糖粉粉，糯糯用舌頭舔。」她說完自己先樂壞了，在軟墊上滾了一圈，滾進顧清風懷裡。
鬧夠了，困意湧上來，她打著哈欠往師父懷裡拱了拱，沒多久，小呼嚕又響起來了。
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山間的霧氣還沒散，觀星台上籠著薄薄一層白。
雲糯糯被顧清風從被窩裡挖出來，迷迷糊糊地洗漱完，喝了一碗熱粥，又吃了惦記了一夜的烤桃桃，這才徹底精神了。
師徒二人收拾妥當，準備往靈圃深處走。顧清風把軟墊小鍋收進袖中，雲糯糯則跑到台子中央，跟那塊石碑告別。
「石頭石頭，糯糯要走啦。」她踮起腳拍了拍碑面，「你替糯糯跟老爺爺問好，就說糯糯很喜歡他的瓔珞，天天都戴著呢。」
石碑安安靜靜，碑面上的微光卻輕輕閃了兩下，像在應她。
「它答應啦！」雲糯糯滿意地跑回來，手腳並用爬上小彩虹的背，「小彩虹出發！今天糯糯要去最深最深的地方探險！」
小彩虹馱著她，剛走下觀星台沒多遠，大地忽然震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震天動地的獸吼從前方山谷里滾出來，驚得滿山靈鳥撲稜稜飛起一大片。
「吼！」
吼聲未落，一頭龐然大物已經從山谷里沖了出來。
那獸體長十丈，生得獅身虎首，通體覆蓋著九色雲紋，四蹄踏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發顫。
它一對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瞪著這邊，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氣勢洶洶。
小彩虹嚇得四條腿一軟，差點當場趴下，渾身的虹光都縮成了一小圈。
「呀！」雲糯糯也縮了縮脖子，一骨碌從鹿背上滑下來，蹬蹬蹬跑到顧清風腿邊，小手揪住他的衣擺，探出半個小腦袋。
「師父，大貓貓好兇呀。」
「莫怕。」顧清風負手而立，神色淡然。
「它比大白大好多好多倍呀。」
雲糯糯小聲嘀咕，仰臉看了看師父，見他一點兒都不慌，自己的小膽子也跟著壯了些，揪著衣擺的手鬆了松，「師父，它是來幹什麼的呀？糯糯們又沒有惹它。」
「它是這靈圃的鎮守靈獸。」顧清風解釋道，「糯糯這幾日碎了不少禁制，它大概是循著動靜，來查看的。」
「啊？」小傢伙心虛地縮了縮脖子，「那它是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呀？糯糯要不跟它道個歉？」
話音未落，那吞雲獸已經按捺不住了。
它鎮守靈圃核心數千年，昨日夜裡禁制接二連三碎裂，好不容易循著氣息找過來，一看，入侵者竟是一個白衣修士和一個奶娃娃。
它怒從心頭起，張開血盆大口，朝著二人猛撲過來。
腥風撲面，大地都在它的撲勢下發抖。
「呀！」雲糯糯嚇得眼睛一閉，兩隻小胳膊胡亂往前一揮。
「轟！」
吞雲獸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十丈長的龐大身軀整個離地飛起，炮彈似的砸穿了三座小山頭，最後撲通一聲巨響，扎進了遠處的大湖裡，激起百丈高的水柱。
山谷重新安靜下來。
幾片樹葉慢悠悠地飄下來。
雲糯糯閉著眼睛，小臉繃得緊緊的，等了好一會兒，沒動靜了，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大貓貓不見了。
前方空空蕩蕩，只有遠處湖面上的水花還沒落完。
小傢伙愣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猛地抱住顧清風的大腿，仰起小臉，眼睛亮得驚人。
「師父好厲害！一下就把大貓貓打跑啦！嗖的一下，飛得比那個壞爺爺還遠！」
顧清風嘴角微微一抽。
他低頭看看自家徒弟，見她滿臉崇拜，一副「師父天下第一」的篤定模樣，到嘴邊的解釋又咽了回去。
這孩子還小，體內那股力量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貿然告訴她真相，反倒不好，還是循序漸進為好。
「糯糯也很勇敢。」顧清風彎腰把她抱起來，「方才都沒有哭。」
「糯糯才沒哭呢！」雲糯糯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糯糯就閉了一下眼睛！師父在前面，糯糯什麼都不怕！」
「嗯，為師在。」
「不過師父，」小傢伙趴在他肩頭，朝湖那邊張望了一眼，有點不放心，「大貓貓會不會摔疼了呀？它掉進水裡，會不會著涼呀？」
「它皮糙肉厚，摔不疼。」
「那它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顧清風瞥了一眼遠處湖面的方向，「它嚇破了膽，這會兒正躲在湖底反省。」
「反省自己不該沖好人呲牙。」
雲糯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替大貓貓說起好話：「其實它也不壞啦，它就是看家嘛。大白看家的時候，看見陌生人也要叫兩聲的。」
「糯糯說得對。」顧清風揉了揉她的腦袋，「等它想通了，興許還能跟你做朋友。」
遠處大湖裡。
吞雲獸頂著滿頭的包，半個腦袋浮出水面，兩隻銅鈴大的眼睛裡全是劫後餘生的驚恐。
它望著觀星台方向那個小小的背影，碩大的身軀打了個寒顫，湖水都跟著盪開一圈波紋。
數千年了。它守了這靈圃數千年，什麼陣仗沒見過，方才那一拳，它連看清楚的機會都沒有。
做朋友？它可不敢。
吞雲獸默默沉回湖底，把腦袋往淤泥里一埋。
這秘境，誰愛守誰守。
「小彩虹！走啦走啦！」雲糯糯坐在顧清風臂彎里，沖還在原地發愣的靈鹿招手，「大貓貓被師父打跑啦，不怕啦！」
小彩虹這才回過神來。它看看顧清風，又看看那個正在揮著小拳頭比劃的小人兒，金色的眼瞳里滿是崇拜，四條腿一邁，歡快地跟了上來。
一娃一鹿在前，顧清風緩步在後，朝著靈圃最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靈氣越濃，濃得在空氣里凝成了薄薄的霧。
路旁的靈草沾著霧珠，雲糯糯伸手撥了一把，涼絲絲的水珠滾了一手，她舉到顧清風面前獻寶：「師父你看，霧變成水水啦。」
「嗯，靈氣濃到了極致，就會凝成靈露。」顧清風托著她的小手，替她攏住掌心那一汪，「這也是好東西，喝了潤嗓子。」
雲糯糯低頭舔了一口，眼睛一亮：「甜的！」
穿過霧氣的盡頭，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淙淙的水聲，清越悅耳，還裹著一縷說不出的清甜氣息。
雲糯糯吸了吸鼻子。
「師父，好香呀，比蜜蜜還香。」
顧清風撥開面前垂落的靈藤。
一泓清泉靜靜臥在山谷中央，泉水瑩白如乳，霧氣在水面上緩緩流轉。
而在泉水正中央，一株並蒂的金蓮含苞待放，兩朵花苞挨挨擠擠地靠在一起，花瓣的縫隙里，正透出一點柔柔的金光。
那金光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雲糯糯趴在顧清風懷裡，看得眼睛都直了。
「師父……那朵花花，它在跟糯糯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