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彩虹馱著睡得香噴噴的雲糯糯,一步一步登上了觀星台。
山路蜿蜒,鹿蹄踏在青石上,篤篤的輕響混著山風,小傢伙趴在鹿背上睡得更沉了,小呼嚕一陣一陣的。
小彩虹聽見背上均勻的呼吸聲,蹄子落得愈發輕緩,連蹄下的虹光都收成細細的一線。
台子是整塊的青石鋪就,方圓數十丈,四周圍著一圈矮矮的玉欄杆。
欄角雕著些小小的獸首,歷經萬年風雨,獸首的眉眼都磨得溫潤了。
站在這兒往下看,整片靈圃盡收眼底,花海、靈泉、桃林,全都鋪展在暮色里,美得晃眼。
顧清風先到台邊站定,替她把台口的夜風擋了大半,這才回身輕聲喚她:「糯糯,到了。」
雲糯糯趴在鹿背上哼唧了兩聲,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抬起來,睡眼惺忪地左右張望:「到啦?」
「到了。」
「糯糯沒睡著哦。」她揉著眼睛,嘴硬地補了一句,「糯糯就是閉著眼睛休息一下。」
「嗯,休息了一路。」顧清風忍著笑,伸手扶她,「還打了一路小呼嚕。」
「那是小彩虹走路顛出來的聲音,才不是糯糯打的呼嚕。」
小傢伙一骨碌從鹿背上滑下來,站穩了,揉著眼睛跑到台子邊緣,扶著玉欄杆往外看。
暮色四合,山下的花海籠在一層薄薄的光霧裡,靈泉那邊浮起點點螢火似的微光。她踮著腳看了半天,又仰起頭看天。
「哇,好高呀!」她的小腦袋仰得快要看不見了,「師父,站在這裡看星星,星星是不是會變大呀?」
「會。」顧清風道,「夜裡你就知道了。」
「會變得跟糯糯的碗一樣大嗎?」
「那倒不會。不過會亮得很,一顆一顆,像掛在頭頂的碎銀子。」
雲糯糯正美滋滋地想像著滿腦袋碎銀子的畫面,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台子正中央立著的那塊石碑。
石碑有半人高,灰撲撲的,看著毫不起眼,可碑面上正有一行字跡緩緩地浮出來,泛著柔和的金光。
「咦,石頭上有字!」她一下子把星星拋在了腦後,蹬蹬蹬跑過去,仰著小臉看。
碑上的字古里古怪的,筆畫彎彎繞繞,她一個也不認得,瞪著眼睛瞅了半天,只看出那些字在一閃一閃地發光。
「師父師父,這上面畫的什麼呀?」
顧清風緩步走來,垂眸看了一眼:「吾設三問,答者贈寶。」
「問問題送寶貝?」雲糯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誰問呀?石頭問嗎?」
「是這靈圃的主人留下來的小遊戲。」顧清風摸了摸她的腦袋,「他出題,你答,答對了,他送你寶貝。」
「答錯了呢?」
「答錯了也不罰你,大不了這石頭再睡一萬年,等下一個來答的人。」
「那石頭可太可憐啦,等那麼久。」
雲糯糯同情地拍了拍碑面,隨即把小胸脯一挺,摩拳擦掌地站定,「石頭石頭,你問吧!糯糯可聰明啦,糯糯會數一百個數呢!」
頓了頓,她又壓低聲音,跟小大人似的補充:「雖然數到後面會睡著,但是糯糯醒著的時候,數得可快啦。」
顧清風失笑:「嗯,石頭聽見了,它要開始問了。」
石碑上的金字一閃,舊字淡去,新的一行浮現出來。
顧清風輕聲念給她聽:「天上何物最多?」
雲糯糯仰起小臉,衝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看了半天。天邊已經有幾顆早出來的星星在眨眼了,一閃一閃的,像在同她打招呼。
她先是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數到第三顆就數亂了,乾脆不數了,脆生生地答:「星星!天上的星星最多!糯糯數過好多次,數著數著就睡著了,根本數不完!」
想了想,她又鄭重其事地補了一句:「比師父靈田裡的靈米還多,比糯糯掉過的頭髮還多!」
「你掉過幾根頭髮,倒記得清楚。」
「大白替糯糯數的呀。」小傢伙理直氣壯,「大白說糯糯打滾一次掉兩根。」
石碑嗡的一聲亮起金光,明晃晃的,照了她一臉。
「亮啦!」雲糯糯拍著小手跳起來,圍著石碑跑了半圈,「糯糯答對啦!石頭石頭,糯糯厲害吧!」
石碑的金光晃了晃,倒真像是在點頭。
金字再閃,第二問浮現。
「地上何物最強?」
這道題雲糯糯連想都沒想,小手指著身邊的顧清風,嗓門亮得整座台子都聽得見。
「師父!」
石碑上的金光忽然頓住了。
那光芒一閃一閃的,閃了好幾下,卡在半明半暗之間,竟透出幾分遲疑的意思,活像被這個答案噎住了。
約莫這設題的上古大能原本等著的是刀劍雷霆之類的答案,萬年間來來往往的修士也盡答些「道法」「天威」,從沒聽過有人指著身邊的大活人喊最強。
雲糯糯急了,湊到石碑跟前,小手拍著碑面:「石頭你卡住了嗎?是不是睡太久,睡糊塗啦?」
石碑的光遲疑地閃了一下。
「糯糯沒答錯呀!」
她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跟它講道理,「師父就是最強的!師父一揮手就把壞爺爺扇到天上去啦,飛得比小鳥還高,嗖的一下就沒影了!魔界的大將軍聽了,嚇得關門三年不敢出來!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她越說越來勁,小巴掌拍得碑面啪啪響:「還有哦,師父還會烤桃桃,烤得可甜啦,這也是很強很強的本事!」
顧清風站在一旁,聽到最後一句,唇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石碑的光又遲疑地閃了兩下,像是在認真琢磨烤桃子算不算本事。
最後,嗡的一聲,整面碑亮堂堂地金光大盛,亮得比方才那一問還要痛快幾分。
「對啦對啦!」雲糯糯高興壞了,回頭沖顧清風直揮手,「師父你看!石頭也說你最強!這下連石頭都答應了,可不許反悔哦!」
「為師幾時反悔過。」顧清風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這上古大能設下的題,怕是萬年也沒等來這麼一個理直氣壯的回答。
第三問緩緩浮現。
「世間何物最甜?」
「糖葫蘆!」雲糯糯脫口而出。
石碑沒亮。
「咦?」小傢伙愣了愣,湊近了些,「不對嗎?那……蜜糖!百花蜜壺裡的蜜蜜,可甜可甜啦,糯糯喝了三杯呢!」
石碑還是沒亮。
「桂花糕?烤桃桃?松子糖?」雲糯糯把肚子裡的吃食報了個遍,報一樣看一眼石碑,石碑安安靜靜,一點反應都沒有。
「糖蒸酥酪?靈米粥里放的花蜜?」
她報到最後,聲音都小了,「連小月亮都算上了……石頭,你到底喜歡吃什麼呀?」
石碑靜靜立著,金字不閃不亮,耐心得很。
小傢伙犯了愁,蹲到石碑跟前,小手托著腮幫子,苦著臉想。
「比蜜蜜還甜的……是什麼呢……」
她想啊想,想得小眉頭都皺起來了。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前幾天的夜裡,師父抱著她在斷崖邊看星星,夜風涼涼的,師父的懷裡暖暖的,她靠在那兒聽師父講哪顆星星叫什麼名字,聽著聽著,心裡就暖乎乎甜絲絲的,比吃了一百根糖葫蘆還甜。
那種甜不在嘴裡,在心裡,甜得她想把小腳丫都翹起來。
雲糯糯一下子蹦起來,撲進顧清風懷裡,仰起小臉大聲宣布。
「糯糯知道了!和師父在一起的時候最甜!」
石碑靜了一瞬。
下一刻,轟的一聲,萬丈霞光從碑身沖天而起,把整片暮色都映成了金紅色。
台子四周的玉欄杆上,一盞盞沉睡了萬年的燈次第亮起,一盞追著一盞,光芒連成一片,照得觀星台亮如白晝。
欄角的獸首在光里一個接一個顯出來,眉眼生動,仿佛也都醒了。
「哇!」雲糯糯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小身子往顧清風懷裡縮了縮,隨即又忍不住探出腦袋,扯著顧清風的袖子直蹦,「亮啦亮啦!全都亮啦!師父快看,燈燈都醒過來啦!」
小彩虹站在台邊,也被霞光驚得後退了半步,金色的眼瞳里映著漫天金紅,蹄子不安地點了兩下。
雲糯糯瞧見了,沖它招手:「小彩虹不怕!是糯糯答對題啦,石頭高興呢!」
霞光里,石碑底部咔啦一聲輕響,裂開一道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舖著一層暗紅的軟緞,緞子上靜靜躺著一串瓔珞。
那瓔珞由數十顆指甲蓋大小的晶石串成,每一顆里都沉著一點流轉的星輝,一晃便星河蕩漾。瓔珞旁邊還擱著一枚溫潤的白玉簡。
「師父,石頭肚子裡藏著寶貝!」雲糯糯蹲在暗格前,想伸手又不敢,回頭看他,「糯糯可以拿嗎?」
「這是它贈你的,自然可以。」
顧清風先拿起那枚玉簡,神念一探。
玉簡里傳出一段蒼老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
「後來者聽著。老夫藥痴子,旁人叫老夫無趣老兒。老夫此生不愛靈丹不愛法寶,就愛搜羅些有趣的小玩意兒。這三道題,萬年裡難倒了不少自作聰明的修士,世間最甜的是情之一物,哈哈,一個個答得冠冕堂皇,全錯。」
那聲音頓了頓,透出幾分暢快。
「今日這答案,老夫聽出來了,是個娃娃。答得好!赤子之心,方見本真。這串星髓瓔珞贈你,只有一個小要求,常懷赤子之心,莫讓此寶蒙塵。若哪日你長成了無趣的大人,這瓔珞便自己碎給你看,哈哈哈……」
笑聲漸遠,玉簡化作點點螢光,散了。
「師父,老爺爺笑完啦?」雲糯糯仰著小臉,聽得似懂非懂,「他說瓔珞會自己碎掉,真的假的呀?」
「真的。」顧清風拿起那串瓔珞,替她戴在頸間。星輝流轉,襯著那張小臉愈發瑩潤可愛,「所以糯糯要一直這麼開開心心的,瓔珞就一直亮晶晶的。」
「那容易!」雲糯糯低頭看著胸前的瓔珞,伸出小手撥了撥,看裡頭的星輝蕩來蕩去,又摸了摸旁邊掛著的小月亮,美得直晃腦袋,「糯糯天天都開心!小月亮你看,這是糯糯的新朋友,星星瓔珞!」
魂珠貼著她的衣襟,光華柔柔地閃了一下,算是同新朋友打了招呼。
顧清風看著她,方才那句「和師父在一起的時候最甜」,還在心口熨帖地擱著。
萬年歲月,多少至寶從顧清風手裡過,道心早靜如寒潭,偏這個小丫頭一句話,就能攪起一池春水。
「師父。」雲糯糯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臉認真起來,「那個老爺爺一個人在這裡好多年,是不是很孤單呀?跟小彩虹一樣。」
「是啊。」
「那糯糯把他的寶貝收下了,還陪他玩了答題遊戲,他會不會開心一點呀?」
顧清風微怔,隨即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霞光照得發亮的髮辮。
「會。他等了這個答案,等了整整一萬年。」
「一萬年呀……」雲糯糯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手指頭不夠用,索性不數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老爺爺可真有耐心。糯糯下次來,再給他講大白打滾的故事,他聽了肯定更開心。」
「好,下次來給他講。」
「那太好啦!」雲糯糯滿意地點點頭,又打了個哈欠,「師父,糯糯答完題,肚子餓了。」
「好,為師給你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