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雲糯糯就被一陣若有若無的甜香勾醒了。
那香氣先是淡淡的，像有人在夢裡放了一顆糖。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還沒睜開，小嘴先咂了咂。再吸一下，香氣濃了些，甜絲絲的，還帶著一點花香。
她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一骨碌從被窩裡鑽出來，小胖熊被她蹬到了床腳，銀鈴鐺被撞得叮叮咚咚響了一串。她胡亂踩著鞋，鞋都穿反了，也顧不上換，蹬蹬蹬就往殿前跑。
院子中央擺著一尊古樸的丹爐，爐身青黑，刻滿了看不懂的紋路，一縷縷白汽從爐口的縫隙里鑽出來，甜香就是從那兒飄出來的。
顧清風坐在爐前，指尖挑著一縷金燦燦的火苗，正慢悠悠地溫著爐底。
「師父！」雲糯糯撲過去，差點一頭撞進他懷裡，「糖豆！糯糯的糖豆！」
「慢些跑，鞋都穿反了。」顧清風伸手撈住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隻反著的小靴子，失笑，「急什麼，糖豆在爐里，跑不了。」
「已經在爐里啦？」雲糯糯眼睛瞪得溜圓，扒著丹爐邊沿踮起腳往裡瞧，瞧不見，只瞧見一團暖融融的光，「糯糯的糖豆在裡頭洗澡嗎？」
「在裡頭脫胎換骨呢。」
顧清風把她拎到旁邊的小凳子上坐好，又替她把穿反的鞋調了個個兒，「坐下看著。看可以，不許伸手碰爐子，燙。」
小凳子是雲糯糯昨晚親自搬出來的。搬完她還鄭重其事地跟師父宣布，糖豆是給糯糯做的，那糯糯就得監工，一顆都不能少。
這會兒她雙手托著腮幫子，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丹爐，小眉頭微微皺著，神情比誰都嚴肅。
爐子裡的香氣一陣一陣往外冒。起先是甜，後來甜里透出花香，再過一會兒，又添了一層蜜味，纏纏綿綿地往人鼻子裡鑽。
雲糯糯咽了口唾沫。
「師父，好了嗎？」
「才開爐一炷香。」
「一炷香是多久呀？」
「你數到六百，就差不多了。」
「六百？」小傢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十根手指頭全用完了還差得遠，頓時泄了氣，「那也太久啦。糖豆在裡頭不著急嗎？糯糯在外頭都替它們著急。」
「它們不急。」顧清風往爐底添了一分火候，「好糖豆都是慢慢熬出來的，急火攻出來的，是糊糖豆。」
「糊的糯糯也吃！」她脫口而出，說完想了想，又小聲補充，「不過還是不糊的好。」
她坐了一會兒，又咽了口唾沫。
「師父，現在好了嗎？」
「還要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又是多久呀？」
「你去看小彩虹跑十圈，回來就差不多了。」
雲糯糯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跑十圈換一鍋糖豆，怎麼算都是她賺，當即從小凳子上蹦下來，撒腿就往後山跑。
霞光草地上，小彩虹正低頭啃草，見她風風火火衝過來，耳朵先豎了起來。
「小彩虹！陪糯糯跑步！」雲糯糯一把抱住鹿脖子，「跑十圈！跑完糯糯的糖豆就好啦！」
小彩虹不明所以，但跑圈它擅長。四蹄一撒，虹光在草地上盪開一圈又一圈。
雲糯糯跟在它屁股後頭追，追得上氣不接下氣，跑了三圈就扶著膝蓋直喘。
「三圈……糯糯跑了三圈啦……」
她喘著氣，一抬頭看見草葉上流轉的霞光，忽然想起爐子裡的糖豆，哪裡還跑得動，轉身噔噔噔又往回跑，邊跑邊回頭喊，「剩下七圈你先替糯糯跑著！糯糯回去監工！」
小彩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一溜煙跑遠的小背影，蹄子點了點地，當真繞著草地又跑了起來。
雲糯糯一屁股坐回小凳子上，接著盯爐。
「師父，糯糯跑了三圈啦。」她匯報完，又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剩下七圈小彩虹替糯糯跑，它腿多。」
「它腿多，跟糯糯的糖豆有什麼關係。」顧清風被她這套算法逗樂了，「行，那還差七圈，糯糯打算怎麼補？」
「糯糯坐著等。」小傢伙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死死盯著爐口，「坐著也是監工。糯糯怕糖豆糊了，得盯著。」
顧清風失笑：「為師的火，糊不了。」
「那萬一呢。」她小聲嘀咕，說得一本正經，「師父也有打瞌睡的時候呀。糯糯的糖豆，糯糯要負責。」
「為師幾時打過瞌睡。」
「上回講星星的故事，師父講到一半就不講了，那就是打瞌睡的前兆。」
「那是糯糯先睡著了，打呼嚕打得比為師講得還響。」
「胡說，糯糯睡覺不打呼嚕。」小傢伙立刻反駁，駁完自己先心虛了，聲音低下去，「……打也是很小很小聲的。」
爐里的藥香越來越濃。
鳳血花化開的時候，一縷紅霞從爐口溢出來，慢悠悠繞著院子轉了一圈，所過之處，連牆角的青苔都精神了幾分，綠得發亮。
金蓮蓮子沉在藥湯里，一點一點化開，滿院的甜香又添了一層清潤，聞著就叫人五臟六腑都熨帖。
雲糯糯被熏得暈暈乎乎，小臉熏得紅撲撲的，小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一聲。
她一把按住肚子，低下頭，義正詞嚴地訓它：「不許叫！糖豆還沒好呢！你現在叫了，待會兒吃什麼呀？」
肚子又咕嚕了一聲，像是在頂嘴。
「還敢叫？」她拍了拍肚子，「再叫，待會兒糖豆分給師父一顆，不給你。」
顧清風在旁邊聽得直搖頭，袖中飛出一塊松子糖，穩穩落在她攤開的小手裡。
「先墊墊，堵堵它的嘴。」
「謝謝師父！」雲糯糯把糖丟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師父，糖豆什麼時候好呀……」
「快了。」顧清風看了一眼爐口的霞光，「再等一盞茶的功夫。」
「一盞茶又是多久呀？」
「糯糯把這塊糖含化，就好了。」
小傢伙立刻把糖抵在腮幫子上，一動不敢動，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得無比虔誠，生怕化快了。
顧清風瞧著她那副模樣，唇邊的笑意壓了又壓。
半個時辰一到，顧清風指尖一收，丹爐輕輕震了一下。
「開爐。」
雲糯糯唰地站起來，小凳子都被帶翻了。
爐蓋掀開的瞬間，滿院的甜香轟然炸開，金紅色的光芒從爐口湧出來，一顆顆圓潤的丹藥排著隊飛出來，落在早備好的玉盤裡，叮叮噹噹，清脆得像下雨，轉眼堆成一座小山。
九十九顆，顆顆金紅相間，圓潤飽滿，在晨光里泛著誘人的光，香得雲糯糯直咽口水。
「哇……」她撲到玉盤跟前，手指頭都伸出去了，爐里忽然「嗖」地竄出一道金光。
雲糯糯嚇得一縮手，整個人往後蹦了半步。
那道金光在半空打了個轉，懸住了。是一顆丹藥，比盤裡的那些都要小一圈，通體晶瑩，外頭裹著一層柔柔的光暈，懸在那兒一明一暗，像在喘氣。
「師父，」雲糯糯躲在顧清風腿後，探出半個腦袋，「那顆糖豆怎麼飛出來啦？它是不是不想被吃掉呀？」
下一刻，小丹藥滴溜溜一轉，直奔雲糯糯飛過來，圍著她轉起了圈圈。
「咦？」雲糯糯仰著頭，眼睛跟著它一圈一圈地轉，「它怎麼不停呀……哎呀別轉了，糯糯要暈啦！糯糯的頭跟著你轉，糯糯的眼睛都要打結啦！」
小丹藥像是聽懂了，繞著她飛了三圈，最後輕輕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裡，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頭，光暈一暖一暖的。
雲糯糯僵著兩隻手，一動不敢動，扭頭看師父。
顧清風看著這一幕，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鳳血花和金蓮蓮子都是通靈聖藥，這爐丹又是以糯糯的名義開煉的，丹成之際沾了她一縷先天氣息，竟孕出了一顆丹靈。
丹藥生靈，古書上不過寥寥幾筆，他活了這麼久，也是頭一回親眼見。
「師父！」雲糯糯捧著那顆小丹藥湊過來，又驚又喜，聲音都壓低了，怕嚇著它，「這顆糖豆是活的！它還會蹭糯糯的手！」
「嗯，它認你為主了。」
顧清風把玉盤裡的丹藥收好，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她掌心裡那顆，「這叫丹靈，萬中無一的機緣。它往後能護你心脈，你貼身收著，別弄丟了。」
「護心脈是什麼呀？」
「就是糯糯磕了碰了，它在裡頭幫你扛著，疼得輕一些。」
「哇。」雲糯糯低頭看掌心的小丹藥，越看越喜歡，「那你可真好，比糖豆還好。糖豆只能吃，你還能陪糯糯。」
小丹藥的光暈亮了一下，像是高興了。
「它聽得懂糯糯說話！」小傢伙更驚喜了，捧著它想了想，「得給你起個名字。你圓滾滾的，還甜甜的……糯糯要叫你小甜甜！」
小丹藥光華一閃，在她掌心裡蹦了一下，蹭了蹭她的掌心，算是應了。
「它說它喜歡這個名字！」雲糯糯美得直蹦，蹦完又捧著小甜甜左看右看。
「小甜甜，糯糯家可好啦，有師父，有小彩虹，還有大白二白小花，你去了就不孤單啦。」
小彩虹跑完了那七圈，聞聲從後山跑來看熱鬧，剛把腦袋湊近，小甜甜嗖的一下躲到雲糯糯脖子後頭，半天不敢露頭。
「小甜甜別怕呀，這是小彩虹，自己人。」雲糯糯把它捧出來哄，「它不吃糖豆的，它吃草。」
小丹藥怯生生地探出一點光，見靈鹿伸著濕漉漉的鼻子湊過來嗅，又嗖地縮了回去，光暈都嚇得收緊了。
「它還認生呢。」顧清風把一隻小玉瓶遞過來，瓶身溫潤，墜著一根紅繩，「白日裡讓它待在瓶里，瓶子貼身掛著，養熟了再放出來玩。」
雲糯糯哄了半天，小甜甜才戀戀不捨地蹭了蹭她的指尖，鑽進玉瓶里。
她把瓶子掛在脖子上，挨著小月亮和星髓瓔珞，胸前頓時熱鬧了，走兩步叮叮噹噹響一片。
玉瓶里的光暈柔柔順順地閃了一下，像是應了。
午膳前，顧清風把那盤金紅糖豆端出來，讓她吃三顆。
「只能吃三顆。」他按住她伸向第四顆的小手，「吃多了，你的小身子受不住。」
「三顆也太少啦。」雲糯糯眼巴巴看著那盤糖豆，「糯糯數了，盤裡有好多好多顆呢。」
「剩下的為師收著，一天三顆，能吃一個月。」
「一個月？」小傢伙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眼睛一亮，「那糯糯天天都有糖豆吃啦！」
「嗯，天天都有。」
「那也行。」她這才滿意，委委屈屈地收回手，把三顆糖豆丟進嘴裡。
甜的。
甜得她眯起了眼睛，甜得她原地打了個轉，小腳丫在地上跺了兩下。
「師父，這個糖豆比松子糖還甜！」她捂著小嘴，幸福得直晃腦袋，「比蜜蜜還甜！糯糯的舌頭都要甜化啦！」
甜意還沒散，一股暖流忽然從小腹里湧起來，順著四肢百骸淌開，渾身的血液跟著轟轟作響，整個人暖烘烘的，力氣漲得她想蹦想跳。
她攥了攥小拳頭，只覺得手心裡熱乎乎的，像攥著兩團小火苗。
「師父！」她舉起小拳頭給他看，「糯糯的力氣又變大啦！糯糯現在感覺能一拳打跑兩隻大貓貓！」
顧清風指尖搭上她的手腕，探了探。
鳳血花淬血，金蓮蓮子續脈，這丫頭體內的封印被藥力一衝，第三道也鬆了，今夜怕就要解開。
他收回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嗯，又變大了。晚上早點睡，明天師父教你新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