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雲糯糯睡得格外沉。
睡夢裡，她周身泛起淡淡的紫金色光澤，皮膚底下有暖流一陣一陣地淌，體內那道封印鬆開了第三道，無聲無息。
顧清風坐在床邊守了整夜。封印解開的那刻，他以一縷劍意籠住小丫頭的周身經脈，溫溫地引著那股新生的力量歸位，直到紫金光澤盡數收斂，才收回手。
床頭的銀鈴鐺輕輕響了一聲，又安靜下去。
胸前的玉瓶里，小甜甜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光暈跟著暖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慢慢沉靜下來。
次日清晨，雲糯糯醒來，覺得渾身輕飄飄的，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連呼吸都比往日暢快了幾分。
她坐在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又握了握小拳頭，自言自語道：「糯糯今天怎麼這麼舒服呀，跟泡在泉水裡似的。」
玉瓶里的小甜甜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小甜甜早呀。」她拍了拍瓶身，下床穿鞋，習慣性往地上一蹦。
這一蹦，整個人嗖地躥起三丈高，腦袋差點頂到房梁。
「啊！」
半空里響起一聲尖叫，下一瞬，顧清風的身影出現在她下方，穩穩把這個從天而降的小炮彈接進懷裡。
雲糯糯摟著他的脖子，心怦怦直跳，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她先低頭看了看地面，又仰頭看了看房梁，確定自己真的飛了那麼高，眼睛一下子亮了。
「師父！」她興奮得直晃顧清風的脖子，「糯糯剛才飛起來了！糯糯跳得好高好高！比小彩虹蹦得還高！」
「嗯，為師看見了，飛得是挺高。」
顧清風把她放下地，順手替她攏了攏睡歪的沖天揪，「昨日那三顆糖豆起了作用，你身體裡那份大力氣，又醒了一部分。」
「又醒了一部分？」雲糯糯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捏了捏，沒覺出什麼不同，「可是糯糯看著還是跟昨天一樣呀。」
「力氣在骨頭裡，不在皮肉上，自然瞧不出來。」
顧清風牽著她往外走，「往後你能學更厲害的功夫了。不過在那之前，得先學會一件事。」
「什麼事呀？」
「收著用。」
「收著用？」小傢伙歪著頭想了想，「就是把力氣藏起來？」
「差不多。力氣全放出去，傷人傷己。收放由心，才算本事。」
雲糯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琢磨開了，力氣還能藏？
藏在哪兒呢？藏在拳頭裡嗎？
早飯後，白玉廣場上擺開了一排玉石板，從薄到厚，整整十塊，最薄的跟紙片似的，最厚的足有半尺，在日頭下泛著溫潤的光。
雲糯糯圍著那排板子轉了一圈，伸出手指頭挨個敲了敲，敲到最厚那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她指尖發麻。
「師父，這最後一塊好厚呀。」
她揉著手指頭問，「糯糯要把它也拍碎嗎？」
「今日不用你拍碎它。」
顧清風指著那一排板子，「這些板子，一塊比一塊結實。第一塊，用一分力氣拍。第二塊，用兩分。拍到第幾塊，就用幾分的力，後頭的一塊都不許碰著。」
「就是糯糯拍第一塊，第二塊不能碎？」
「對。」
「那多簡單呀。」雲糯糯擼起小袖子，信心滿滿，「糯糯明白啦！不就是少用點力氣嘛！」
她站到第一塊板子前，舉起小手，一巴掌拍下去。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脆響過後，她低頭一看，傻了。
五塊板子全成了粉末，風一吹，白花花飛了一片，糊了她一頭一臉。
「呸呸呸！」
雲糯糯吐掉嘴邊的玉粉，急得小臉通紅，舉著手給師父看，「糯糯沒有用力氣呀！糯糯就輕輕拍了一下！」
「為師知道。」顧清風替她拍掉頭髮上的白灰，「可你的輕輕一下，對它們來說太重了。」
「那怎麼辦呀？」
「再來。」顧清風又擺出一排新板子，「這回拍下去之前，先在心裡想一想，只許碎第一塊。想清楚再動手，手別比心快。」
雲糯糯深吸一口氣，小臉繃得緊緊的，小手懸在板子上方半天，眼睛瞪著那塊玉板，嘴裡念念有詞：「只許碎你一塊，只許碎你一塊，後頭的都老實待著……」
念完，小手輕輕落下。
啪。
第一塊碎了，第二塊也裂了條縫。
「哎呀！」她懊惱地一跺腳，廣場的青磚跟著震了震，「你怎麼也碎了呀！糯糯沒碰你呀！」
「比剛才好。」顧清風忍住笑，鼓勵她，「方才碎了五塊，這回只多碰了一塊，已經收住四分了。」
「真的呀？」小傢伙一聽有進步，眼睛又亮了，「那糯糯再來！」
雲糯糯不信邪，一塊接一塊地練。
碎多了，重來。拍輕了，板子紋絲不動，重來。練到後來，她跟那一排板子較上了勁，每拍一下之前都要先板著小臉跟板子商量半天。
「你是第四塊，你只許自己碎，聽見沒有？」
「第五塊，你要爭氣呀，糯糯相信你。」
「哎呀你這個不爭氣的！糯白疼你了！」
一上午下來，白玉廣場上堆了一地的玉粉，小丫頭的鼻尖上都蹭了一道白，那道白痕隨著她的表情一聳一聳的，瞧著分外滑稽。
顧清風坐在廣場邊的石階上看著，也不催，偶爾在她氣急敗壞的時候遞上一句提點。
「手別繃太緊，力氣是順出去的，順到哪兒停哪兒。」
「落手之前，先把勁兒在心裡走一遍。」
練到晌午，日頭爬到了頭頂。雲糯糯站在板子前，閉了閉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小手落下。
啪。
第五塊板子應聲而碎，第六塊紋絲沒動。
她愣了兩秒，低頭看看那塊碎得整整齊齊的第五塊，又看看完好無損的第六塊，猛地反應過來。
「成啦！」雲糯糯蹦起來，這回她長記性了，蹦得很克制，只蹦了半尺高，「師父！糯糯拍對啦！第五塊，就碎了第五塊！第六塊一點兒事都沒有！」
「嗯，練成了。」顧清風走上前，笑著遞給她一方帕子擦臉，「從五塊到一塊，用了一個上午，這個進度，為師當年也用了三日。」
「師父也練過這個呀？」雲糯糯仰起臉，好奇地問。
「練過。每個力氣大的人，都要過這一關。」
「那師父當年打碎了多少塊板子呀？」
顧清風頓了頓：「不記得了。」
「肯定比糯糯多！」小傢伙得意洋洋地擦著臉，把帕子擦成了一隻小花貓，「糯糯只用了……用了一廣場！」
她看了看滿地的玉粉，得意的勁兒又泄了一半，小聲問：「師父，這些碎掉的板板，是不是很貴呀？糯糯是不是太浪費了？」
「玉石粉不浪費。」顧清風拂袖一收，滿地白粉聚成一小堆，「摻進土裡肥田，正好。」
「肥田！」雲糯糯眼睛一亮，「那糯糯的小藥田能用嗎？」
「能，回頭給你撒地里。」
「太好啦！」小傢伙立刻又高興起來，「板板碎了還能當肥料，它們也算沒白碎！」
「行了，去洗把臉，該用午膳了。」
午後，雲糯糯跑去找小彩虹報喜，一進霞光草地就張開小胳膊撲過去。
「小彩虹！糯糯練成新功夫啦！糯糯現在能讓力氣停在第五塊板子上啦！」
她一把摟住鹿脖子，剛用了兩分力，小彩虹四條腿一軟，脖子被勒得往下一沉，眼睛都瞪圓了。
「呀！」雲糯糯嚇得趕緊鬆手，手忙腳亂地給它順毛，「對不起對不起！糯糯不是故意的！疼不疼呀？都怪糯糯，忘記把力氣收起來了！」
小彩虹甩了甩腦袋，拿鼻尖蹭了蹭她的臉，示意沒事。
「什麼沒事呀，你的腿都抖了。」
雲糯糯還是不放心，捧著它的腦袋左看右看，又扒開眼皮瞧了瞧，最後從錦囊里摸出一塊松子糖餵給它，鄭重其事地檢討。
「這是賠罪的糖糖。糯糯還沒練好，在練好之前，糯糯不隨便抱你了，就輕輕摸摸，好不好？」
小彩虹嚼著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主動把脖子往她手邊送了送。
「你是說，摸摸還是可以的？」
小彩虹又點了點頭。
「那糯糯就輕輕摸。」小傢伙伸出手，這回手落下去之前，她先在心裡把勁兒走了一遍，掌心輕輕落在鹿脖子上，順了順那身流光溢彩的絨毛，「這樣舒服嗎？」
小彩虹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一串軟軟的鳴聲，尾巴尖翹了起來。
「舒服呀，那糯糯再摸兩下。」
不遠處，顧清風負手立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幕，欣慰地舒了口氣。
力氣大了不算本事。拍得碎十塊玉板，也收得住摟朋友的那一下，才算真的練到家了。
這丫頭悟性不差，更難得的是心裡裝著別人，摔了朋友先知道疼，這樣的心性，比什麼天賦都金貴。
傍晚，師徒倆坐在大殿前的台階上看晚霞。
天邊的雲一層一層，金的紅的紫的，鋪出去老遠。
雲糯糯捧著一杯百花蜜，喝一口，晃一下腳丫，愜意得直哼哼。
「師父。」她忽然仰起臉，「糯糯現在三成的力氣了，是不是能打跑更大的大貓貓了？」
顧清風低頭看她。
「糯糯，力氣是用來做什麼的？」
小傢伙咬著杯沿想了想。
「保護師父？」
「還有呢？」
她掰著手指頭數了一圈，數完了忽然想起什麼，又拍了拍胸前的玉瓶，「還有小甜甜！它那么小一顆，最需要保護了。對不對？」
「對。」顧清風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發，「力氣是用來保護喜歡的人和東西的，是用來護著身後的，遇事逞強鬥狠，反倒落了下乘。」
雲糯糯似懂非懂，琢磨了一會兒，問：「那要是壞人先打糯糯呢？」
「打得過，就打回去。打不過，就跑，回來找師父。」
「那要是糯糯打得過，可是跑了怎麼辦？」
「跑了也不丟人，留著小命最要緊。」
「哦。」小傢伙重重點了點頭，把這套道理記下了，「那糯糯記住了。糯糯的力氣，都留著保護大家，打不過就跑回來找師父。」
她把最後一口蜜喝完，滿足地咂咂嘴，靠到師父胳膊上。
晚霞鋪了滿天，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挨在台階上。
顧清風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小腦袋，忽然開口。
「糯糯，明日師父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呀？」小傢伙一下子坐直了。
「後山湖底。」顧清風望著遠處那片大湖的方向，慢悠悠道，「那裡有一處上古洞府，你如今練氣有成，正好去學御水術，順便，把裡頭的寶貝取回來。」
雲糯糯的眼睛一點一點瞪圓了。
「湖底！洞府！寶貝！」
她蹦下台階，撒腿就往膳房跑，一邊跑一邊喊。
「糯糯今晚要吃兩碗飯！吃飽了好下湖！」